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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计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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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闵往邺城方向推进的消息,像一阵裹着沙尘的北风,先是在谷地边缘的几个哨位上打转,没过两天,便顺着驿道和山间小路传进了各营的营帐。消息传到军校时,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冉闵动了”四个字,而是被沿途的哨探、商队、逃户和暗线反复咀嚼过,添上了许多细节:冉闵从山坳出兵,前锋已经过了两处旧河床,邺城方向没有像样的旗号出来迎战,襄国那边也没有动静,平原上几座废弃的营寨连烟火都断了。消息越传越厚,各营的营率便坐不住了,连着开了两天的会。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案上摊着各营报上来的意见。他没有急着召人,也没有先定调子,而是把那些纸条一张张压平,逐条看完。第一营的意见最直接:往东推,接上冉闵那条线,把土岭到邺城之间的那段路打通。第二营的意见偏稳:守好现有防区,等冉闵推到邺城之后再动,免得两边都拉长了线,中间被人截断。第三营说可以往东,但应先出偏师试探,主力不动。第六营说南面几拨残兵最近有北移的迹象,不如先往南清一遍。第七营说西面隘口虽然暂时安静,但前秦的探马出现过两次,最好再加固一遍。七个营,七条意见,有的互相重叠,有的彼此抵触,摆在一起像七块拼不到一处的碎木。韩昭把这几条意见在长案上摆了一遍,看完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起身从木柜里取出几样东西:东面暗线最近半年送来的纸条,冉闵的两封信,赵诚的几张纸条,还有那本《汉兴要略》的兵法卷。他把这些材料在长案上铺开,逐条对照。暗线的纸条上记着土岭以东的旧庄子、断粮的营哨、废弃的粮仓,哪一处还有人烟,哪一处已经空了,哪一处的水井还能用。冉闵的两封信里,一封说山坳的粮秣只能支撑前锋半月,一封说平原中部有几处旧营哨遗址可以利用。赵诚的纸条则写着谷地往东的道路状况,哪一段能走车,哪一段只能过驮马,哪一段雨后会陷。兵法卷上关于“连线”和“接力”的段落,被他用炭条轻轻划了几道。

他把这些材料对照完之后,在长案上画了一个简图。简图上标着三块——谷地在西面,山坳在东南,邺城在东面。冉闵从山坳往邺城推,中间隔着几百里平原。谷地如果往东推,接上冉闵那条线,中间要经过土岭、平原中部和邺城西面的几处旧营哨。他把这几处位置在简图上标了一遍,又用炭条把谷地到土岭、土岭到平原中部、平原中部到旧营哨遗址的几段路分别描了描。描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

那张图比简图大得多,也旧得多,边角已经起了毛。后赵裂成了几块——邺城空了,襄国的石祗还在,南面几拨残兵各走各的。前秦在关中,前燕在河北北部,东晋在淮河。四方各据一块,中间那段平原上没有人管。冉闵从山坳往北推,谷地往东推,两边在平原中部接上,中间那段路就通了。他把手指在平原中部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土岭和山坳之间点了一下,在脑子里把两边的推进路线过了一遍。谷地这边先出的兵不用太多,一个营足够——往东推一段,把土岭到平原中部之间的哨位和歇脚点补上。冉闵那边从山坳往北推,推到平原中部跟谷地这边接上。两边一接,中间那段路就通了。

他又回到长案后面,把这个想法坐了一下午。其间周平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见韩昭盯着简图不动,便没有进来。傍晚的时候,韩昭把李农、赵诚、周平和孙铁柱叫到了军校。五个人坐在长案两侧,油灯点起来,灯影在墙上晃。韩昭把简图摊在长案上,用手指沿着谷地往东的那条线走了一遍,说了一句:“谷地出一个营往东推,推到平原中部。冉闵从山坳往北推,推到同一处位置。两边接上之后,中间那段路就通了。出的兵不用多,一个营足够,但要能打、能走、能自己补给自己。第七营驻东面缓坡,离平原边缘最近,先出第七营。”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把简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手指点了点土岭以东的几处标记。他说:“第七营驻东面缓坡,往东推一段,路上经过几处旧庄子、几处断粮的营哨、几处废弃的粮仓。那些地方都空了,没有人守。但推到平原中部之后,背后那条线会拉长,粮和铁料要从谷地往前运。运到哪推到哪。土岭以东那段路,有几处路面被雨水冲过,驮马能走,车走不了。如果要运铁料,得先派人把路补一补。”他停了一下,又说:“旧庄子外面那处水源还在,我上个月派人去看过,井圈塌了一半,但水没有断。第七营到那里可以歇脚,也可以把哨位设在庄子四角。”

周平坐在另一侧,听完赵诚的话,把手里的炭条在简图上画了一道。他说:“如果第七营往东推,东面的防区就薄了。第一营在北面,第二营在南面,第三营在西面,第四营和第五营在谷地中央。第七营一走,东面缓坡就只剩下观察哨。如果后赵的残兵从南面往北走,东面缓坡会先碰上。残兵不一定要打缓坡,他们可能只是从南面绕过去,但一旦发现缓坡上只有哨位没有兵,就可能顺手摸一把。观察哨能看,但不能挡。”

孙铁柱一直没说话,这时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了一句:“第七营能走,但第七营的驮马不够。如果要从谷地往前运粮,得从第四营抽几匹驮马过去。第四营的驮马闲着也是闲着。”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几个人的话听完了。他站起来在长案旁边走了一圈,然后坐下来,用手指在简图上把东面防区的几处哨位重新标了一遍。他说:“第七营往东推,东面缓坡的观察哨不动,只留哨位不留兵。如果后赵的残兵从南面往北走,观察哨先看到,传信号回来,第四营和第五营从谷地中央往东增援。增援的路程半天,半天之内能赶到。驮马从第四营抽,粮和铁料先运到土岭,再从土岭往前运。土岭那处旧仓可以先用起来,派人把屋顶补一补,地上垫一层干草,粮料不要直接堆在地上。”

他又把赵诚说的几处路况在简图上标了一遍,把周平说的南面残兵可能北移的路线也标了一遍。标完之后,他看了看李农。李农一直坐在长案一头,手里捏着一根炭条,这时才开口:“第七营出东面,可以。但口令要重新定一套,两边碰头的时候不能只认旗号。冉闵那边的人,我们没见过几个,旧营哨遗址上碰头,先报口令,再验腰牌。口令一套往东,一套往北,碰上了对得上,再合兵走中间那段路。”

韩昭点头,把口令的事记在纸上。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第七营从东面缓坡出发往东推,第一站推到平原边缘的土坡上。土坡不高,但坡顶能看见东面一大片平地。第七营在坡顶设了一处哨位,三个人轮值,坡脚设了一处歇脚点,搭了几个草棚,把水囊和干粮先囤了一批。第二站推到平原中部的一处旧庄子外面。庄子确实空了,院墙塌了两面,但井还在,井圈塌了一半,水没有断。第七营在庄子里歇了几天,把庄子四角的哨位补了一遍,又把周围的歇脚点标了一遍。第三站推到更东面的一处旧营哨遗址上。营哨的残墙还在,墙根被土埋了半截,第七营把残墙重新清了一遍,在残墙外面设了一处哨位,又用碎石把营哨周围的路面垫了垫。

冉闵那边从山坳往北推,推得比谷地这边快。山坳出来的前锋本来就能打,平原上又没有像样的阻挡,所以冉闵的人先到了平原中部。但两边没有接上,冉闵的前锋在平原中部偏北的地方停了两天,派人往南探,探到旧营哨遗址的时候,第七营已经在残墙外面等了几天。两边碰了头之后各自报了口令,口令对上了,又验了腰牌,确认了身份,在旧营哨遗址上歇了一夜。第二天两边的人一起把中间那段路走了一遍,把沿途的歇脚点和哨位重新标了一遍。土岭到平原中部之间有两处水井,一处还能用,一处已经淤了,两边的人一起把淤的那口井淘了淘。平原中部到旧营哨遗址之间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出了沟,两边的人搬了碎石填上,又用土夯实。

两边接上之后,从谷地到山坳之间的那条线就通了——从谷地往东,经过土岭、平原中部和旧营哨遗址,到山坳。整条线长约几百里,沿途设了十几处歇脚点和哨位,粮和铁料从谷地往前运,运到哪推到哪。土岭那处旧仓用起来了,屋顶补了,地上垫了干草,粮料堆在上面,外面又围了一圈矮墙。第四营抽出来的驮马来回跑,把粮和铁料从谷地运到土岭,再从土岭运到平原中部,从平原中部运到旧营哨遗址。旧营哨遗址上存了一批粮,足够第七营和冉闵那边碰头的人吃半个月。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第七营和冉闵那边报上来的消息逐条看完,在长案上的简图里把那条线从头到尾描了一遍。从谷地往东,经过土岭、平原中部和旧营哨遗址,到山坳。他描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在那条线上画了一道箭头,箭头从谷地指向山坳。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第七营往东推之后,东面缓坡的观察哨还在,第四营和第五营在谷地中央待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那条线的走向在地图上又看了一遍。两边接上之后,从谷地到山坳之间的那条路就通了。他把地图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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