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清剿羯胡(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东晋的守军退回南岸之后,渡口安静了几天。那几天里,北岸的炊烟照常升起来,鸡鸣狗吠也照常传过河面,只是渡口的浮桥拆了一半,剩下几块木板斜插在水里,被水流冲得一晃一晃的。谷地这边的哨兵趴在南岸的土坎后面看北岸,看了三天,没看见穿黑衣的羯人巡逻队,也没看见冉魏的旗号往这边挪。第四天早上,冉魏那边派了一个人过来,举着一面白布缠的短矛,站在北岸渡口朝这边喊话。哨兵把他领到谷口,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递过来,说渡口北面的庄子清了一遍,羯人搜出来几十个,关在庄子外面的空棚里。冉闵问谷地这边收不收。收了就送过来,不收他那边自己处置。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纸条上的字写得粗,墨也淡,像是用灶灰兑水研的,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他把纸条搁在长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去年冬天画的,墨线已经洇了边,渡口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个圈,圈外往北画了几道虚线,标着冉魏游骑四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陆淮叫进来,让第七营把哨位往前推一段,推到渡口北面那几处庄子外面。陆淮在册子上记了哨位坐标,问要不要带旗。韩昭说带一面,插在庄子西头的土坡上,让冉魏的人看见就行,不用往庄子里头插。
陆淮走了之后,韩昭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件补了七八块补丁的短褐,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剔牙。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几十个羯人,冉魏那边关在空棚里。他把草茎吐在地上,用脚底碾了碾。送过来就收,按杂役队的规矩编。不送过来也不拦,冉魏那边怎么处置是他那边的事。
韩昭蹲在对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李农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韩昭回了军校,让陆淮把回话写在薄木片上,墨用稠的,字写得大一些,让人带到渡口北面交给冉魏的将领。回话里写的是——送过来就收,按谷地这边的规矩编入杂役队,跟汉人一样领粮、一样出操。不送过来也不拦。陆淮写完把木片翻过来看了看,问要不要加一句伤残者另编。韩昭想了一下,说加。陆淮又补了一行小字,拿火漆在木片角上烫了个印,交给传令兵带过河去。
回话递出去之后第三天,冉魏那边送来了第一批羯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一根麻绳串着,从渡口北面往西走。麻绳拴在每个人的腰上,绳结打得很紧,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的,最前头那个老汉被扯得直趔趄。第七营的哨兵在庄子外面接着,解了麻绳,数了一遍人头,领到谷口。陆淮在长案上登记名字,问一个记一个,问到以前干什么的的时候,有说种地的,有说打铁的,有说在邺城给人帮厨的。登记完之后把他们领到西侧棚屋区,指了两间空棚屋,说男的住东头那间,女的带孩子的住西头那间,铺草自己领,灶台明天盘。
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那十几个人从谷口走进来。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划到下巴,疤的颜色比脸上的皮肉浅一些,像是陈年的烫伤。身上的羊皮袄磨得发亮,肘弯和肩头都露出了里头的粗布衬,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快磨穿了,走一步往泥里陷一下。他走到水塘边停下来,蹲在石头上喝水,喝完之后把碗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碗底。水塘边的石头上长了一层绿苔,他蹲的地方正好把绿苔蹭掉一片。韩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水塘的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军校的短褐,一个裹着发亮的羊皮袄。以前在哪?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白上蒙着一层灰翳,像是常年待在烟熏火燎的地方熏出来的。邺城北面,给石虎修宫室的工地上。修了三年,石虎死了,工地散了,往西走,走到渡口北面,被冉魏的人搜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嗓子眼里咯了一下,像是卡了一口痰。韩昭蹲在旁边听完,问他叫什么。他说叫赵二,邺城北面赵家庄的,庄子上的人都姓赵,他排行第二。韩昭站起来让陆淮把他编入第三营的杂役队,跟之前那几个羯人佃户住一间棚屋。陆淮在册子上写了赵二,男,四十,邺城北面赵家庄,修宫室匠役,写完把册子合上,领着赵二往棚屋区走。赵二站起来跟着引路的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水塘一眼,像是想再喝一碗,但没开口。韩昭还蹲在水塘边上,把碗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碗底有一道裂纹,用铜钉锔过,铜钉锈成了黑绿色,但锔得很牢,碗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头的陶胎。他把碗搁回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冉魏送来的羯人一批接一批。有的身上带着伤,胳膊上缠着草草裹的布条,布条上渗着黄水;有的带着病,咳嗽起来蹲在地上直不起腰,脸憋得发紫;有的带着孩子,孩子瘦得肋条一根一根数得清,跟在大人后头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谷口伙房冒出来的烟。陆淮登记册子上的名字排了长长几列,来源一栏里渡口北面出现了十几次,后来干脆刻了个木戳,蘸了墨往册子上盖。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册子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总数已经过百。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渡口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西的线,线到谷地停住。他拿朱砂笔在线的尽头点了一点,把笔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第三营的营率叫到军校来。
第三营的营率姓周,四十来岁,原来在李农手下当什长,谷地整编的时候提上来的。他坐在长案对面,韩昭把册子推过去。渡口北面送来的羯人过百了。杂役队装不下,分一批到第三营的军屯地去。跟之前那几个羯人佃户编在一起,按老规矩——同粮同饷,同操同战,同罪同罚。不配兵器,编入军屯序列。周营率把册子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总数,合上推回来。军屯地能装下,但棚屋不够。要再搭几间。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搭。木料从工棚匀,茅草从南面坡地砍。三天之内搭完。周营率站起来要走,韩昭又叫住他:赵二编在你们营,脸上有疤那个。他修过宫室,会看料,搭棚屋的时候让他跟着刘铁头打下手。周营率应了一声走了。
棚屋搭起来之后,那批羯人住了进去。新棚屋比旧棚屋宽两步,茅草铺得厚,顶上压了石头,四角打了木楔子。韩昭隔了几天去军屯地走了一趟。地里有十几个人在翻土,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落了一些,锄头起落有了节奏,翻出来的土块也碎。赵二蹲在地头,用一块磨石蹭一把锄头的刃口,蹭两下翻过来看一下刃面的弧度,看完再蹭。他身边搁着三把锄头,两把已经蹭完了,刃口在太阳底下发青。韩昭在他旁边蹲下来。锄头好用吗?赵二把锄头翻了个面,手指顺着刃口滑了一遍。铁料好,比工地上的强。但柄短了一些,翻深土的时候使不上劲。他把锄头递过来,手指点了点柄和锄头的接榫处。这地方吃不住劲,使两天就松,得加一道楔子。
韩昭蹲在旁边把那把锄头拿过来掂了掂,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把锄头递给刘铁头。柄加长两寸,重新装一批。接榫地方加一道横楔。军屯地的人用着短。刘铁头把锄头接过去看了一眼,搁在砧边上,拿手比了比柄长。明天出一批。他蹲下去扒拉铁料堆,翻出一截榆木柄,拿斧子比了比,又搁回去。榆木不够,用槐木行不行?韩昭说槐木也行,结实就行。刘铁头应了一声,把砧子上的铁屑扫了扫,开始画线。赵二跟过来蹲在工棚门口看刘铁头画线,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木柄上比了个位置,说楔子打在这个地方吃得住劲。刘铁头拿尺子比了比,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刘铁头把工棚的炉子生起来,拉了赵二一起干。赵二不会打铁,但会看火候,蹲在炉子旁边盯着铁料颜色,说什么时候该翻、什么时候该淬,说得准。刘铁头照他说的试了两把,刃口淬出来发青,拿锉刀试了试硬度,比往常淬的强了一截。刘铁头拿手巾擦了把脸,说你在工地上就干这个?赵二说工地上人多,他管看料,铁料好坏、木料干湿,看一眼摸一把就知道。刘铁头把锉刀搁下,说往后装柄的活你跟着看。
那天傍晚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军屯地方向的灯火。伙房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柱歪歪斜斜往南飘。第三营的羯人佃户正蹲在井台旁边帮杂役队挑水,扁担压在肩上,两只水桶一前一后,走得稳当。赵二从军屯地回来,手里提着一把新装的锄头,走到井台旁边蹲下来洗脚。他把草鞋脱了搁在井台沿上,脚伸进水桶里泡了一会儿,然后拿手搓脚背上的泥。洗完脚站起来,把桶里的水泼在旁边的菜地里,提着空桶和锄头往棚屋走。
韩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冉魏送来的羯人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多个人,从渡口北面来,编进了杂役队和军屯地。名字有的记得全,有的只记了个姓,有的连姓都没有,陆淮在册子上画了个圈,注了两个字。韩昭把名单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的天黑透了,军屯地那边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只剩下伙房门口还挂着一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