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开笔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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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官学开学前三天,墨千离把安澜叫到了书房。
安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面新绣的旗子,旗面比之前那面更大,底色用了深青,上面绣着一枝墨梅和一只蝴蝶。梅花和蝴蝶并排落在旗面上,一个清冷一个灵动,比例恰到好处。墨千离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面旗是给女子官学的,安澜绣了整整七天。
“旗子绣好了。”安澜把旗子放在案上,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已经比墨千离高出大半个头了,坐姿端正,手腕上的红线系得紧紧的,那根系着红线的钢针别在衣襟内侧。
墨千离把旗子展开看了看,然后从案上拿起另一件东西——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一支笔。这支笔是她让沈铁去定制的,笔杆用乌木做成,笔头用的是上等狼毫,笔杆上刻了一行小字:“女子官学首届开笔纪念”。她把木匣推到安澜面前。
“开学那天,你替我做一个开笔礼。”墨千离说,“你是我妹妹,也是女学出来的。你开笔,比我有意义。”
安澜看着那支笔,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笔从匣子里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绣了九年的花,针法练到了极致,但这支笔是另一种东西。笔杆上的刻字她在指腹下摸了一遍,那行小字硌着指尖。
“我不会写字。”安澜说。
“开笔礼不用写字。”墨千离说,“你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一笔就行。画什么都行。”
安澜把笔放回匣子里,点了点头。
开学那天,女子官学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三百多个学生站在院中,从讲堂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下。下院预备班的姑娘们站在前排,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上院四个科的学生站在后排,每人手里攥着一卷自己抄的课本。她们的年纪从八九岁到四十多岁不等,有人梳着姑娘的发髻,有人挽着妇人的髻,有人手上戴着干活的粗茧,有人手上还留着绣花针的针眼。
墨千离站在讲堂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她没有穿锦袍,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头发用木簪束着。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面墨梅蝴蝶旗下,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有认识的,有陌生的,有从女学一路跟上来的老面孔,也有从各州赶来的新面孔。她看了一遍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开笔。开笔之前,先请一个人上来。”
她朝安澜点了点头。安澜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只木匣。她走到院子正中的案前,把木匣打开,取出那支乌木狼毫笔。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她,她一点都没有慌。她把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提起来,悬在纸上。
她悬着笔停了一会儿。她的手指上有九年的绣花针茧,指腹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那些针眼在笔杆上留下的温度比墨还暖。她低头看了看笔尖,然后手腕轻轻一落,在纸上画了一道墨线。那道线从左到右,横贯纸面,墨迹浓淡均匀,起笔收笔干脆利落。画完之后她把笔搁在砚台上,退后一步。
墨千离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道墨线。安澜画的是最简单的横线,但力道和分寸都恰到好处。她对安澜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院子里的三百多个学生,开口说话。
“这道线是安澜画的。她九岁之前没有拿过笔,绣了九年的花,手上全是针眼。她今天画了这道线,和你们每个人将来在官学里写的第一笔一样——都是起笔。”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有姑娘抬着头定定地望着她,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眼圈已经红了。墨千离继续说:“这道线往左是过去,往右是将来。你们从前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从今天起都搁在左边。从今天起,你们坐在女子官学的讲堂里,学律法、算学、医术、兵法。学成之后,你们可以入六部、当教习、开医馆、进军帐。可以嫁人,也可以不嫁。可以留在京城,也可以去各州。没有人能替你们决定。”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面的声音。墨千离把安澜画的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袖中。然后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折好的纸。她把纸展开给所有人看,上面是她亲手写的三个字。
“开笔礼。”
她把纸贴在讲堂门口的告示板上,然后转身朝学生们点了点头。第一排的姑娘们开始往前走。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第一个走到案前,拿起那支安澜用过的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第一道线。她的手在抖,线画歪了,但她画完之后没有哭,抬头看了墨千离一眼。墨千离朝她点了点头,她退到旁边,把笔递给下一个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三百多个姑娘排着队走到案前,每人画一道线。有人画得直,有人画得歪,有人画得粗,有人画得细。有人在画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旁边的人就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有人在画完之后忽然哭了,旁边的人拍着她的肩膀不说话。队伍慢慢往前挪,纸换了一张又一张。赵嬷嬷和沈青瓷在旁边铺纸,沈铁在换砚台里的墨。安澜站在案边,把画满线的纸一张张收起来叠好。
墨千离站在廊下看着。三百多道线,三百多个起点。有粗有细,有直有歪,但每一道都是她们自己画的。她想起自己在冷宫里用绣花针第一次在窗框上刻下“杀”字的那个夜晚。那是一个人的起点。今天这里有三百多个人同时起笔。这个院子里的每一道墨线都比她那根针更有力。
最后一个画完线的是周氏。三十一岁的寡妇,上一科杂科头名,现在是女子官学算学科的学生。她画完线之后没有立刻走开,拿着笔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回砚台旁边。她对墨千离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回队列里。她走到队列最后面的时候,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是那个叫阿杏的姑娘,城南菜农的女儿,九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阿杏仰头看着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周氏低头听了,弯下腰把阿杏抱了起来。阿杏趴在她肩头,手里攥着刚才画线的那张纸。
墨千离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对沈青瓷说:“把这些画满线的纸收好,装订成册。就叫《开笔集》,放在官学的藏书阁里。以后每一届学生开学,都让他们画一道线,攒够一届装一本。”
沈青瓷应了。墨千离转身走回书房,从袖中取出安澜画的那道线放在案上。那道横线墨迹已经干了,纸面平平整整的。她把这张纸夹进了自己那本六国笔记的扉页里,和废后留下的血玉、秦归的银针、张修远的名册放在同一个暗格里。然后她坐下来翻开今天的折子,提笔蘸墨开始批。窗外院子里三百多个姑娘正在散去,有人去讲堂整理课本,有人去药圃认药草,有人去校舍铺床。声音嘈嘈杂杂地传过来,穿过院墙和窗纸,落在墨千离的案头。她听着那些声音批着折子,觉得今天的日光格外明亮,连窗台上那几片落叶都泛着暖融融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