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恐吓现场变默写现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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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是干部楼的楼道。
他跟老马跪在人家门口,门开着,灯亮着,李科长披着棉袄坐在桌后头,听他们从头说到尾,一个脏字没有。
那晚倒给他们的茶,是热的。
李科长当时就立了一条规矩。
“往后谁来拍门,说什么,你们一个字别应。”
“回来一字不落,写下来,给我。”
“天大的事,先留底。”
末了还添过一句,送检单那桩事,真到翻出来那天,笔录里给他和老马留着从犯立功的份。
门外的人不晓得,他们拿来压人的这桩旧事,三个月前就在李科长的案头落过底。
也不晓得仓府十一年的节礼底子,年前就换到了李科长手里。
腊月里盯干部楼的那伙人,叫保卫科连锅端过,打那往后,四九城走黑道的,没人敢迈干部楼的门槛。
今夜这位,也只敢隔着门板放话,脸都不敢露。
这一宿到底谁吓住了谁,天亮才算数。
五更天,窗纸透出灰白,胡同里起了头一声鸡叫。
老婆子哭乏了,抽噎低下去。
老钱爬起来,先把她蹬开的被角掖好,摸出火柴,把油灯芯子挑亮。
柜底翻出毛边纸,一方砚台,半截墨。
夜里的残墨冻了冰碴,他兑了点温水,拿墨锭一下一下化开。
盘了半辈子库的人,纸笔现成。
老钱这辈子信一条,东西上了账,就丢不了。
研墨的手不听话。
墨锭在砚台里打滑,研出去的水溅上桌面。
他停住,把右手腕子按在桌沿上,按了半晌,重新研。
墨浓了,笔蘸饱了,指头冻得发木,哈了两口热气,才捏住笔。
手还在抖。
抖也得写。
头一行:正月初六,夜,门环四声,一声一个轻重,来人一名,是个男的,未留名。
底下一条一条,跟盘点入库一个章程。
第一条,民国二十九年腊月,霉药进城,送检单,有我的画押。
第二条,账翻出来够蹲几年,他替我算。
第三条,屋里嫂子开春的药,胡同倒数第三个门,他没记错。
第四条,厂里的差事,一家老小的嚼谷。
第五条,马库管那头一样的话。
第六条,初八往后公家人请喝茶,掂量着来。
第七条,别往保卫科跑,前脚进门,后脚单子上别人案头。
第八条,往后谁问,一概不知,想起什么,先想老婆子。
对到画押两个字,他的手腕子沉了沉,还是照实落了笔。
丑事是自己的,账是别人的,都得记。
写到第九条,“话带到了,睡吧”,门帘动了。
老婆子披着棉袄出来,眼泡肿着,不问,也不哭,拎起桌角的小水壶,往砚台里添了半勺水,坐回床沿上守着。
老钱没抬头,笔下没停。
两口子一宿没说上三句话,这半勺水,顶一宿的话。
天光爬上窗台,墨干了。
老钱把那张纸从头对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对完,照原样又誊了一张。
一张折成四折,掖进贴身的布衫,手在胸口按了按;一张压进里屋的米瓮底。
进可以交,退可以存,盘库的路数,出货一手,留底一手。
灯还亮着,门闩还闩着,条凳还顶着。
昨夜的每一句话,都在纸上躺着,齐齐整整。
一个字没敢应,一个字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