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乔篇:第二章被遮掩的真相(2/2)
船舱经过改装,明显是打通了几间,然后作为大乔的起居所用。
虽然对于一般的舱房来已经够大了,但是和她们所熟悉的带着花草清香,昂贵沉香等的亭台楼榭,依旧有很大的差距。
粗使婆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大乔。毕竟不管是从布局,还是用具,甚至空气当中弥漫的水腥味,陈腐木料气味,以及之前囤放各种货殖残留下来的余味,都在清晰地强调出这一趟的行程,绝对不会是什么休闲安逸的旅途。
就连船舱之内的大乔卧室,也是用布幔在床榻周边隔出两个狭空间,铺上了干燥的苇席与被褥而已。
这已是所能做到的极限……
大乔看了看,沉默不语。
乔握紧了大乔的手,对着粗使婆子温言吩咐,将随行的零碎器物安置好,然后笑着对大乔道:『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现在好了,又可以像是时候一样,天天在一起了!』
大乔回握乔,『就是苦了妹妹……』
『不,』乔摇头,『再苦,难道能比当年我们逃难的时候还苦么?那个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嗯。』大乔有些意外地看着乔,『你……妹妹你比以前要更坚强了……』
『这是周郎的遗愿!我要替周郎去实现它!』乔看着大乔,目光炯炯,『姐姐你要帮我!』
『嗯,我帮你。』大乔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应道。
如果没有乔的推动,大乔或许一辈子就被囚禁到死。大乔失去了夫君,也没有了孩子,剩下的也就只有眼前的乔了……
在甲板上,鲁吉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是下令让人扯回跳板。
『起锚!慢桨,离岸!』
命令被快速传递下去。
巨大的船身在数十支长桨悄然划动下,微微抖动了一下,略显的笨拙地挣脱了泥滩的吸附,但是很快就灵活了起来,缓缓滑入墨色的水中,荡漾起层层的涟漪。
岸上的火把被迅速踩灭丢弃,有人在黑暗之中和船头上的鲁吉遥相行礼拜别。
旋即那片的滩涂,就重新被黑暗与寂静吞噬,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哗啦,哗啦……』
水声涌动。
船只上的鲁吉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是成功了。
他们/她们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但是前途依旧还充满了危险。
鲁吉立于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逐渐模糊不清的,和黑暗融合在了一起的江岸轮廓,不由得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第一次出海了,但是这一次……
夜风渐起,掠过江面,吹动桅杆上的帆索,发出呜呜的低响。
辟邪纹在船舷上默默隐入黑暗。
航路前方,是比追兵更莫测的黑暗。
……
……
大汉江东之主,孙氏府邸深处。
从某种意义上来,孙大帝虽然后来自己给自己加封了不少头衔,但是其真正在大汉原本政治体系当中的职称,只是讨虏将军、会稽太守而已。
这使得孙权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都略显尴尬。
如果老曹同学的疑心病是来源于背叛,那么孙同志的疑心病则是来源于他的职权不相匹配。职低而权高,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
这几乎成为了孙同志的一个心病,一块不能被触摸的伤疤!
更漏声在寂静的廊庑间显得格外滞重,一滴,又一滴,像是砸在人心上。
孙权尚未就寝,几卷摊开的荆州前线军报堆在案头,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休。
前线的情报扑朔迷离,各执一词。
有人刘备叛变了,也有人刘备取了江陵……
他应该相信那一份情报?
或者全都不能相信?
孙权沉思良久,恨不得自己拥有键盘侠的全天候全宇宙视角。
思前想后了许久,连脑仁都想得发疼了,孙权依旧没能想出一些什么来。他揉了揉眉心,刚欲起身,书房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
进来的是心腹校事吕壹,脸色在昏黄烛光下白得有些异常,呼吸带着些难以控制的紊乱。
吕壹趋步近前,声音压得低如蚊蚋,『主公,出事了……濡须口别业……有变……大乔夫人……不见了!看守的军士连同侍女共十二人,皆被迷晕,昏睡至半个时辰前方醒……别业后门洞开,的跟踪足迹一直到了江边一处野渡滩涂处……不过已经是空无一人……』
『什么?!』
孙权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笔墨纸砚震动不已。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废物……废物!』
孙权胸膛急剧起伏,眼眸中喷射出来的怒火,似乎要将周边一切都点燃焚毁,『酒囊饭袋!』
吕壹深深低头,默然不敢应答。
孙权咬着牙,『某整整派了一队人!又是看管个手无寸铁的妇人!竟然都看不住!竟能让人在眼皮底下走了?!迷晕?!好手段啊!好手段!』
孙权想象着那些军士昏睡如泥的丑态,一股被愚弄的耻辱感裹挟着怒意直冲顶门。
这简直就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在短暂的发泄了怒气之后,孙权又重新控制了情绪,将炽热的愤怒收缩凝结,化为了更为阴冷的怀疑。
以及从后脊梁处蔓延而生的……
恐惧。
能迷晕濡须口别业的兵卒侍女,是不是也可以迷晕孙氏府邸之中的护卫?!
濡须口别业当中的兵卒防不住,那么他孙氏府邸当中的护卫就一定能够防得住?!
这是不是一种示威?
谁?
会是谁?!
一个大乔,无论她曾代表过什么,现在已经不太重要了。
早几年,孙权确实害怕有人扯出大乔来,然后搞风搞雨……
毕竟当年就是周瑜和张昭二人,直接『扶着』孙权上位的!
既然二人可以让孙权坐上去,也就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坐上来!
孙权上位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排除异己,去除竞争威胁对手,直至当下也依旧不例外!
所以孙权第一时间不是考虑的大乔的死活,而是谁要搞事了?
这失踪的背后,有没有可能牵扯出什么庞然大物?
谁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别业防卫的间隙?
谁能弄到属于极高严格管制的迷药?
谁又能悄无声息地将人带离江东腹地,而不惊动沿江哨卡?
答案像黑暗中浮现的轮廓,指向那些盘根错节于江东土地之上的世家大族……
乃至更多表面恭顺的地方豪强……
还有那些心思难测的淮泗将领……
孙权沉着脸,皱着眉,咬着牙。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
大乔是什么?
是故主孙策的未亡人,嗯,没错,是故主孙策,而不是他哥……
在权柄面前,亲情薄如蝉翼。
从某种象征意义上来,大乔的存在,对某些人是潜在的一面旗帜。
她的失踪,若被巧妙利用,可以编织出无数故事……
苛待故主遗孀?
抑或是……
假借某种正统的名头,或是什么『遗命』进行还魂?
孙权仿佛看到了黑暗中无数双闪烁的眼睛,那些在宴席上对他躬身敬酒的家主们,此刻可能正躲在密室里,筹划着如何用这个柔弱的女子,撬动江东的政局!
『主公,是否立即签发海捕文书?封锁江面,严查各郡要道?乔夫人特征明显,应不难查询踪迹……』吕壹窥探着他的脸色,心翼翼提议。
『不!』孙权立刻抬手,打断了吕壹的话,『不可轻举妄动……』
孙权眼眸当中的怒火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幽幽寒潭的寒光,『一动不如一静……先将那些护卫侍女,全数坑杀……再调新护卫过去……别业一切照旧,守卫轮值、用度供给,皆如往常……对外宣称大乔夫人静养,不见外客……』
孙权停顿了一下,旋即从牙缝里面蹦出了几句话,『然后加派人手,盯紧了别业外围!但凡是前来请安的,探病的,抑或是什么理由出现在别业周边的人,都给某仔细盯好了!查清楚他们是谁派来的!记住了……救走她……不是目的……他们的目的,总会露出来……盯紧他们,比漫无目的地搜捕一个妇人,有用得多……』
吕壹连忙低头领命道:『主公英明!属下明白!』
『去办吧!别让某失望!』孙权挥挥手让吕壹退下。
窸窣之声当中,吕壹如同黑暗中的老鼠,消失在了门外。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光明只有狭的一部分,而大多数的空间都充盈着黑暗。
孙权将愤怒和恐惧,再一次压入心底的最深处,然后转化为猎手的耐心与警惕。
江东的水,从来就不曾真正平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