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乔篇:第二章被遮掩的真相(1/2)
唐教授站在福冈时代博物馆空旷的广场前。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呼啸着,撩动了唐教授有些花白的头发。
福冈时代博物馆和很多其他地区的博物馆,很类似。
博物馆的主体建筑,在呈现出一种刻意调和现代与远古的审美……
可是这种『刻意』,反而有些四不像。
线条利简洁,几何感强烈,巨大的地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
棱角分明的线条,宛如切割的体块,呈现出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现代主义风格。而代表古代传承的审美的,却是一个类似于凯旋门的拱门,以及几块被特意调整了角度摆放的单独墙体。
一切都太整洁、太有秩序了。
就像是将几千年前的混沌时光,通过精心的消毒、整理、封装,然后置入这个巨大的恒温恒湿的透明橱窗中。
可是这经过精心包装之后的展示,就真能折射出古时候风貌?
唐教授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疲惫。
眼前的这博物馆,和眼下许多考古项目的处境何其相似。
为了吸引眼球,为了让沉默的泥土和碎陶话,不得不借用炫目的技术、充满设计感的叙事,甚至略带煽情的猜测。
考古学的本意是无限接近真实,哪怕真实是破碎的、矛盾的……
可当经费、关注度、甚至地方发展的压力成为无形的指挥棒时,追寻真实本身有时会在某些情况下异化成一种表演……
表演『发现』,表演『意义』,表演一种能被大众轻易理解和赞叹的『古代』……
而这种行为,反过来又恶化了考古的环境。
劣币驱逐的效应,并不仅仅只在金融经济当中体现。
唐教授想起了泉州工地那简陋的厂棚,想起了坑上那几片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的陶片,几乎不能承受所长电话里谈及的现实重量。
那里没有表演,只有窘迫……
证据不足的窘迫,时间紧迫的窘迫,在宏大历史叙事与微实物残片之间巨大差的窘迫。
他所经历的考古,大多时候都是在这样的土腥味与窘迫感中,一寸一寸地摸索。
唐教授叹了口气,将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仿佛能抵御某种无形的寒意。
感慨无益,表演也罢,窘迫也好,希望能够在这精心『挑选』和『整理』之后的馆藏之中,找到一些线索。
唐教授迈开步子,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声响,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哗的混凝土拱门。门内是一个被重新排列组合的古代世界,而他正要去辨认那些可能被排列组合所遗漏的某些尘埃。
刚走进展厅,就听到一阵被压抑,却又故意张扬的声浪……
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初中男女学生,正在展厅之中的各个橱窗之前叽叽喳喳。他们/她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然后以压抑却希望旁人听见的声音在交谈,议论,甚至争吵着……
一旁的讲解引导员,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正用充满自豪感的语调讲解着:『看,这就是我们国家古代挂甲的复原品,由无数铁片精细编缀而成,体现了独特的防御智慧!还有这边,根据文献复原的楼船,拥有高大的船楼,能在内海航行中提供视野和指挥优势,是我们祖先海洋技术的结晶哦!』
初中的孩子们发出『斯国一』、『卡库伊』的惊叹。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贴在玻璃上,眼中闪烁着对『古代日本伟大创造』的纯粹向往。
一个头发刺猬般的男生兴奋地比划着:『果然还是我们自己的盔甲最帅!比电影里的外国铠甲厉害多了!』
另一个女生则指着楼船模型:『我们古代就能造这么大的船,好厉害呢!』
唐教授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展柜。
日本挂甲厉害?
那玩意不是号称铠甲分类的垃圾桶么?
有什么『斯国一』的?
所谓的挂甲,其甲片串联方式和整体形制,分明能看到中国汉代『筩袖铠』和『两当铠』演变影响的痕迹,尤其是肩部的披膊结构和甲片的矩形排列方式……
当然限于当时日本冶金技术,使得在某些甲片结构上有了某些退化的迹象,比如对于胸口和肩颈要害的防护力,简直可以是……
还有那被称之为『航海技术结晶』的楼船,其基本船型、舵橹结构,乃至『楼船』这一概念本身,都深深烙印着从春秋战国到汉代中国楼船技术的东传脉络……
唐教授飞快地扫了几眼展板明文字,发现其中仅用『我国古代』、『研究发展』等词汇轻轻带过,对于华夏,尤其是江东造船给予的技术传播与影响,只字未提。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唐教授的心头,那并非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感慨,是一种属于学者洞见历史真实,却只能面对选择性叙述时的无奈。
这些孩子眼中的『伟大』,其实是建立在部分被截断、被美化过的叙事之上……
唐教授知道,任何打断和纠正,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且不合时宜。
他千里而来,不是来给这些孩子当历史教师的……
并且这些人也肯定不欢迎他这样的历史教师……
唐教授面无表情,穿过了那群沉浸在民族自豪感中的少年。
孩子们清脆的讨论声,以及引导员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在他身后逐渐模糊,化为背景噪音。
他的视线越过这些光鲜的『国粹』展示,投向了那些简陋的,难看的,甚至没有任何光鲜色彩的器物……
按照古董鉴别上的一个基础理论,有贼光的基本都是上周货……
真正的古董,是宝光内敛的。
那里丑陋且暗淡的器物,没有喧嚣的赞美,只有陶瓮上无声的土痕,只有绢布残片中隐匿的云气,在等待着一位能读懂它们跨越千年沉默的叩问者。
……
福冈博物馆
……
太兴十年冬。
濡须口以东三十里,无名野渡。
江水宛如浓稠的墨色在流淌着,吞没了天光,也吞没了远山的轮廓。
靠近岸边芦苇荡的浅水处,被几支不安摇曳的火把,搅碎成一片片颤抖的的金鳞。
没有号角,没有旌旗。
几十条身影,从岸边的林地里面晃出,踏着冰冷泥泞的滩涂,奔向岸边水中那庞然巨物的阴影。
那是艘大艑。
这是江东民间商贾用以转运粮秣布帛的货船,船身比楼船矮胖,此刻卸去了帆桅上所有可能标识来历的饰物,在黑暗中更像一头蛰伏的笨拙水兽。
船体吃水颇深,显示其内部已满载。
鲁吉甲胄外罩着粗褐麻衣,腰刀用布缠紧。
作为鲁肃的心腹,他原本和周瑜也没什么关联,甚至他自己也清楚这种出海,几乎就是九死一生,但是他依旧毫无畏惧的来了。他不仅是要带队,还要负责在安定好了大乔之后,返回向鲁肃交差。
在鲁吉周边,还有数十名同样装扮精简而且步履沉稳的汉子。
还有七八名的粗壮婆子。
他们/她们都是多年来听命于周瑜,或是和鲁肃有直接联系的军中部曲,亲戚族人,也都明白出海的风险……
对于后世的人来,或许一切向钱看向厚赚的时代,很难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做,甚至会觉得这些人就是煞笔,但是在大汉当下,这些人才是代表了当下最为正统的社会道德观念。
他们/她们护卫着,簇拥着的核心,是两位披着厚重连帽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
即便帽檐低垂,步履匆忙间偶尔露出的一点下颌弧线,依旧是那么精致。
在仓促中依旧从容的仪态,也足以令人不由赞叹。
大乔扶着妹妹的手,忍不住回头眺望。
黑暗笼罩在四周,只有身边的点点火光……
乔则紧紧挽着姐姐的手臂,眼眸却坚定地看着前方,打量着停泊在水边的大艑。
大艑高高的桅杆,仿佛是刺破囚笼的刀刃。
『快,依次登船!』鲁吉压低嗓子,『先上两个婆子,照顾好两位夫人!』
火把的光照耀在了船体周边。
跳板狭窄湿滑,搭在船舷上,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乔忽然看到在木质船舷上,似乎雕刻着一道道深浚的纹路。那纹路并非寻常的菱格或波浪,而是蜿蜒的,首尾相衔的异兽形态,线条古朴,甚至有些狰狞,在火把晃动下仿佛在缓缓游动。
『呀……』
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低呼出声。
大乔被乔的声音拉回了思绪,本能地抓紧了乔,『别怕,我在这,我在这……』
尽管大乔心中依旧如同乱麻,对于前途依旧毫无把握,可是她是姐姐,她就要作为乔的支撑,即便是大乔自己的手依旧在颤抖。
『何事?』
鲁吉察觉到了异常,上前低声询问。
乔抬起手,指向了船板船舷位置,『那边……是刻的什么?』
鲁吉顺着方向看去,『那是白泽。』
『哦……』乔点了点头。
江东船户出远门,常请匠人在船舷刻此纹样,以震慑水怪,祈求平安。
这艘被临时征调改造的商船上,显然依旧保留着原主人最朴素的祈愿。
汉子们两人一组,迅速而有序地背负着不多的行囊箱篋登船,地时极力放轻脚步,但笨重的货船仍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乔也登上了船,在经过那处雕刻之时,乔还特意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白泽的纹路。略微粗糙的触感,似乎奇异地给了乔一丝虚妄的安定。
『请庇护我们……』乔低声细语。
甲板上略微显得拥挤而杂乱。
堆放着额外的淡水桶、腌菜瓮,以及用油布遮盖的、应对风浪的备用材料。
鲁吉招呼着汉子,将各种器物归拢安置。
粗使婆子则是护着大乔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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