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仙朝(2/2)
幻魔君在漫长岁月里所“积攒”的无数张面孔,是他道途的资粮,更是他模糊虚实、颠倒真幻的基础。
每一张面孔,都是一段他所珍藏的人生。以之历假,也以之修真。
余徙已经窥破根本,在每一张破碎的面孔里,都取一份“尘”,凝作一点“真”,要杀假杀到他真实死去!
幻魔君变幻的脸上,当然没有统一的表情。但他托着楼约倒退,却放声于诸天:“九天十地一切之魔,听我一言!”
“我不跟你们说正义、家园、勇气,那些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东西。”
“我们生存在诸天最恶的环境里,没有资格去谈论更多。”
“那些美好的品德,滋养不了你我。阳光美酒,并非你我的甘霖。”
“我只告诉你们——”
“除了魔界,我们无处可去。”
“除了魔界,我们没有任何对抗现世人族的资本。”
“除了这位格等同于现世的万界荒墓,我们无处能成眠!”
“打下去,他们或许会撤退,或许不会。我们也许能胜利,也许不能。”
“但若就此放弃……宇宙虽然辽阔,再无一处可容魔。”
“我们回不去了!”
极少有情感浓烈的魔族,但这直剖根本的利害关系,所有怀智之魔都听得懂。
大家都对这场战争悲观,幻魔君也如此,恨魔君也如此,但为什么他们还是站出来拼命呢?
因为时至此刻,拼命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人魔不两立”,这是几个大时代以来,用鲜血写就的铁律,并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改变。
无智之魔本就在不断地冲击人族战线,用成堆的魔颅铺垫各处战场。
幻魔君的宣声之后,真魔群起,天魔升空。战争开启以来,魔族最惨烈的一次反攻,就此展开。
“敖馗!”最后一句幻魔君是在心里怒吼:“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魔界若失,你亦道穷。今日事败,你也再不能前,永无天日,虽生犹死!”
回应他的,是龙魔宫深处,摇曳的烛火里,一道幽幽冷声——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虽生犹死吾不闻。”
“同为魔族,我愿你功成。龙魔大军,任你驱使。魔宫所有,任你取用。”
“但是幻魔君……”
“你最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士气。”
烛火一晃即熄灭,敖馗的声音就此消失了。
大殿空寂,光影静悄,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在这里。
即便是幻魔君,也再找不到半点魔迹!
哪怕对敖馗这惜命的狗东西憎厌不已,誓言抗争的魔君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厮调教魔军的手段,确然是一绝。
他将海族培养海兽的手段,带回了魔界,培养了许多新鲜的战争兵器。
海族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智慧,与魔界十分契合。
一场神霄战争,海族先降,妖族先退,同为战场主力的魔族和修罗族,就遭了老罪。几支强军都被杀得七零八落,幻魔君自己逃归都是不易,更别说庇护部下。
所以到了今天,当初奋勇留守、又避让长相思锋芒的龙魔宫,还真是拥有魔界最强的军队。
敖馗将之献出,不能说没尽力。他除了不肯拼命,什么都给了。
作为魔界当前的最高领袖,幻魔君和恨魔君都决定拼命,自然举世为战,一支支魔军杀将出来——
杀灾、荡邪两支满编的天下强军,毫不迟疑地顶了上去!但见光明堂皇,赫赫王阵。漫天清光,一地金玉。真个似金阳落暗雪,所过之处,黑烟滚滚。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已然击破魔族边荒防线,杀进魔界的中山燕文,抬举那丈二杀神长矛,跃马凌空!所举之鹰扬卫十万众,在一望无际的荒土,张开了羽翅。数万丈的兵煞羽刀,切断了无数魔物的啸叫。
赵汝成所领的王帐四部,更是纵横驰骋,在魔土刮起一道席天卷地的“白毛风”。天子剑慑服群魔,草原王骑无可阻挡。
边荒之中,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还在亲自镇守,绞杀边荒残余魔军阵地的同时,也避免逃亡的魔族,向现世涌现。
荆国太师计守愚更是和神冕大祭司涂扈在生死线碰头,研究清洗魔毒,还边荒为绿洲的办法。
在这之下,才是重玄褚良的秋杀军、钟离肇甲的献谷老卒、蒙曜的大风军。
对于这次荡魔战争,齐楚秦都不算太尽勇力,秋杀、大风都未满编,献谷老卒更挤不进大楚六师的编制。
但毕竟是霸国大军,毕竟都是一国名将,毕竟重玄褚良的攻势之利,为当世兵家之最!
此三军如利刃穿心,将魔族的军阵不断绞穿。
尔朱贺毕竟天骄,薛明义所领的雍军更是武备精良。
宋军虽疲弱,奈何颜生以德服人。手挥戒尺灭万军,一卷书就是一卷白地。
魔界遍地烽火,燃起的都是黑烟。
也就是魔族不需要士气,不然早就溃散。
战争几乎是一面倒!
神霄战争之后,除了妖族和保全了一定建制的海族,可以说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异族强军,能够和人族强军正面对杀。
魔族并非例外!
这一切都在幻魔君亿万面孔的注视下。
他本来还期待战场的变化,能够稍稍反哺他此刻的战斗。但在节节败退的当下,他自己都要扛不住余徙的拂尘了。
“该死,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强?”
楼约本来想说,有玉京山的托举,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就算一头猪也能飞升。道门贯穿了整个人族历史的底蕴,可不是哪家能比,那是独步诸天的积累。
他也不免遐想,当初太元楼约,若是坐上了道君位置,今日又该是何等的盖世模样。
但最后他只是说:“显见的一点——在宗德祯掌权的时代,余徙如果不够强,没有足够的谋身手段。他不可能坐在西天师的位置上,还不是一真。”
他想,那些杂念或许都是如意仙术残留的影响,这种仙术还真是防不胜防。如意元君……
想到这里,一直紧闭着眼睛,在抓紧时间疗伤的楼约,猛然睁眼:“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幻魔君轻轻一叹:“是啊!”
所有的面孔同时叹息!
这代表了当下魔族的最高意志……做出了最后决定。
在余徙随手拂碎的万千面孔之前,楼约和幻魔君同时张口:“万魔归巢,万世有终……以吾钧命,魔潮降世!”
轰隆隆隆!
仿佛地龙翻身,似闻天穹裂响。
“嗬……啊!!”
怪啸连连。
魔潮涌现。
从沙坑、从岩穴、从地隙……从万界荒墓一切恶处,涌现出不可尽数的魔物,向侵入此界的一切生者涌来。
茫茫似群蚁附木,所过之处,噬灭一空。
连铁石都不留下。
这是真正的魔潮,倾尽魔界漫长岁月里的积累,灭杀未来许多年月的种族潜力,将所有真魔以下的魔族,意志全都清空。化为最纯粹的魔物,席卷一切,吞噬一切,污染一切。
曾经席卷现世的魔潮,就是此般。
令世尊都心悸不已的魔潮,就是此般!
这是最后的战争。
所有的军略、兵法、机变,在这个时候都不再发生作用。
面对汹涌魔潮,只有两个结果,挡住魔潮为长堤,或者化为魔潮的一部分。
魔如洪涌!
可幻魔君未能歇一口气,甚至楼约也不得不带伤投入厮杀。
余徙的攻势未有减缓半分。
因为他已经撑起仙廷之天柱,他已立下仙廷之华表,他还用【玉皇钟】,暂时地抗拒魔界本身。举魔界为仙界的宏图,他已经完成他的部分。
魔音未尽,仙音起。
恨魔君所念及的如意元君,此刻在那再次轰隆的道术天瀑上,衣带乘风,坐云而抚琴,诸天魔啸醉仙音。
先前楼约连破防线,一拳轰近……如意元君全程都波澜不惊。
倒不是她有同楼约搏杀生死的天分,而是这一切早有预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斗方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争!
姜望曾经掌握一门名为“如梦令”的术,每每在战斗之前已有千百次的推演,在战斗之后更是一再的复盘,直到确定自己已不能做得更好。
执掌如意仙章的如意元君,更是“所念如意,一心尽证”。举仙界的每一步,都在如意章里反复验证过——今天的魔界,选择实在不多。
楼约杀至近来,她已经念开云海。
楼约拳落余徙时,云海之中,正有一座尊贵威严的仙宫升起——
此即九大仙宫之首,仙帝所居之云顶仙宫!
真正的仙朝核心,仙人时代的华梦。
不断翻远的如意仙宫,远在天边已静悬。魔潮之中,不少魔物都骤然清醒,但立即又被魔潮同化,在仙醒和魔堕之间反复挣扎。
正在升起的云顶仙宫,似日出云海,放仙霞万里。所过之处,魔翳褪去。
无垠高空有一支落下来的刀笔,轻易将两尊横空的天魔压回魔潮,笔画斟酌,在高空书下“极乐”二字。
绮光自文字放出,书写的历史记录了真实,一重极乐天境出现在魔界,其间贩夫走卒、王侯将相,都各有所得,各享所乐。
受幻魔君所控制的亿万张面孔,但有为此境所卷,顷刻落入极乐中。
又有结阵固守,陷在魔潮如礁岛的尔朱贺,两拳一分,煞横百里。自其身后,立起一尊怒焰腾蛇的明王!
“我曾天宫求学,我曾黄河问道,荡魔所志即我志,今为此世——净凛冬!”
身外的怒焰铺开了火海,烧得魔物成烟。而他一拳轰出,席天卷地的冰潮,顷刻追及火海,铺开魔潮,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冻结了一切。
化魔土为冻土,而这瞬间凝结的冰原深处,有一座冰晶所铸的仙宫,像是嵌映在魔界地底的无穷深处。
此为凛冬仙宫,亦长寿宫也。
又有面容刚毅的蒙曜,举阵在骤起的魔潮中突进,持长戈分魔物,于秦军高喝的“大风!”中,翻掌托出了光怪陆离的因缘仙宫。
持之如印,镇在了魔潮中!
足足万里方圆,一切魔物都被扯断了因果,彻底剥离魔潮。阴魔死尽,将魔之中或存灵智者,伏于仙宫,立改缘法。
在现世人族与万界荒墓的漫长战争里,自然有许多驭魔为谍的手段,但最后都堕回了魔。
今天这场荡魔战争,是奔着改天换地而来,这些被因缘解化的魔族,或许可以作为仙灵长存。
献谷老卒驾战车横冲沙场,钟离肇甲不甘示弱,一扬马鞭——
在他身后的战车里,古老的仙宫见风便涨,立成一片广阔营地。乍闻虎啸狮吼,已见万兽奔腾!
各种野兽、凶兽、妖兽,乃至山海异兽,汇聚成兽潮与魔潮对冲。
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河,对撞在一起,激起惊涛无数重。
而后有莲开。
赤红如血的万丈莲花,绽开在无边的魔潮里。
由此蔓延开的赤红火海,焚杀一切所接之魔。
这是燕少飞的业火红莲,也是当年大燕皇朝的净业之火!
永浊之祸水,都以此火来清。这冥顽亘古的魔界,亦以此火来洁。
燕少飞所领的巡安司,被魏天子赋予了巨大的权力,巡天下治安事,上治王公贵族,下治地痞青皮。
这八千巡卫自是优中择优,但其实并不擅长战场环境。
不过燕少飞才是绝对的主力,他们只是辅助业火红莲,自能叫莲开更艳。
于万丈红莲的正中心,眉似秋刀的燕少飞,还是当初那身侠客装扮。归魏多年,他虽身在朝堂,仍然意有江湖。
当下战场已如此,他自无犹疑。腰间长剑已出鞘,一剑群魔献首,天下得意!
整个魔界战场,所有的兵煞,都在这刻翻滚。
天下兵家之至道,在旧旸时代都还大放异彩的兵仙宫,于无穷兵煞中显形。
此宫肃杀,风格冷硬。显形的瞬间,即助长人族军势,所有的兵阵,都因它势起三分!
更有一支从来秘不示人的“仙卒”,是魏皇和吴询在武卒之外的又一张底牌,本不打算用在荡魔战争,一见当下势如破竹,已在仙宫深处蠢蠢欲动。
轰轰雷霆滚于长空,在雷霆深处,电光汇聚,不知何时已结成了一颗“诸劫之眼”。
尹观曾经用于佑国的“千劫之眼”,在它面前只能算是一个种子。
它以雷霆之目,注视着苍茫魔土。在无尽雷霆的眼眸深处,有一尊无面目的仙身。
在这尊仙身内部,才是那座无垠广阔的万仙宫。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若魔界的恶不能洗净,此仙将为最后的肃清。
剧匮还在不知疲倦地以闪电冲刷魔界大地,将山岭劈为沟壑,砂石碎为齑粉,魔迹一层层剐去。
以不断蔓延的微电为基础,在余徙搭起的框架下,借由玉皇钟的庇护,初步构建仙廷秩序……
见诸方仙宫已就位,他也不再等。抬手托举霸府仙宫,只往魔界深处一送。
凡有魔宫欲起,即有霸府当头。轰声隆隆,仿佛以大地为擂鼓。
此仙宫外镇诸天,内压群楼,霸道绝伦。正合剧匮于此……乱世重典!
九大仙宫镇魔世,最后的升举已来临。
恨魔君与幻魔君在战力全开的余徙面前,堪堪只可自保。遍数魔界之天魔,舍去神霄战争后下落不明的,抛开当下那些逃跑的,现存仍有二十许。
但无一尊够格挽天倾!
而后闻龙吟,有凤鸣。
但见那插翅恶虎已伏诛,楼约自顾不暇,天空白龙夭矫。
福允钦引长河之水浇灌魔界大地,用现世祖河的磅礴生机,炼杀魔界无处不在的死意。
又有明黄色的凤凰横空降来洁雨——
天降甘霖以净世,鹓鶵飞过洗秽土。
《荡魔书》有云:
“九大仙宫今又聚,盖世仙朝立魔土!”
将近古时代的辉煌,于今日接续。将先贤于未来的设想,进一步升华。
设使仙师仍在,当见此而欢欣。
他们真的在改写这个时代,要永远地改变魔界!
……
……
“真是……好大的手笔!”
威严肃重的帝魔宫深处,一袭黑衣的俊秀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帝座上。
以手支颔,颇为感慨地看着这一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独自占据着帝魔宫的宋婉溪,静静地站在大殿中。
她并不臣服,也不能离开。
直到某一刻,立于大殿的她,和坐于帝座的祂,都同时抬眼,看向那高阔的殿门——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光而来。
身后是仙光普照、灿烂辉煌得叫人陌生的魔界,身前是幽暗威严、处处是权力隐喻的魔宫。
天光随着他的脚步入侵。
烛火摇曳,幽殿亮堂。
他慢慢地走进来,依旧青衫一领,依旧悬剑腰间。
他看着帝座上的无上魔主,这对视一如兀魇都山脉的许多年前。
“别动——”
他轻声说:“动我就打死你。”ru2029
u2029感谢书友“乐天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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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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