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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风雨杳如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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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炷香功夫,远处天际那抹灰暗,便将天际昏黄吹得如残烛骤灭,随后便是墨云翻涌,自西北叠叠压来。

闽江之上凛风方至,猎猎的水汽就带着苦涩气味而来,顿时吹得碱蓬俯仰,芦苇摧折,沙洲之上飞沙走石,扑到人面更如细针密刺,苦痛难当。

“快回去!”

江闻察觉不妙,已顾不上探查四周,一手拎起小女孩,带领众人连忙拔腿往窝棚处走——毕竟整个三县洲上已无船可渡,如若不想与死尸同处一室,也唯有这里勉强能避雨遮风了。

然而云愈低,天愈暗,底空之上的积雨云如倒悬之鼎,沉沉欲坠,电光倏忽间,一抹亮光自云罅中迸裂而下,蜿蜒若龙蛇起陆,登时照得天地惨白一瞬。

待到天穹复归浓墨,便有雷声鼎沸而来,初便尚如远处滚石,渐近渐烈,愈作愈强,终炸到了头顶上,震得窝棚的木架都吱嘎作响,四周沙土簌簌而落。

然后,暴雨便来了。

江闻等人堪堪狂奔至窝棚,雨幕转瞬间就变成了瓢泼之势,丝毫没有停顿转圜的余地,只见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雨水几乎是横着泼下来,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人身之上,像无数条细鞭同时落下,打得人面皮生疼。

江闻一把将小女孩塞到窝棚最里侧的干草堆上,耿精忠也扯着两个少年往里推,自己则和江闻一左一右堵在窝棚门口,以背抵布,试图支撑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陋室。

然而他们所在窝棚的破船篷布,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雨势,雨点砸在篷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擂鼓,篷布很快就被打穿了几处,浊雨自破洞里灌进来,顺着干草堆往下淌。

隔壁那几间窝棚更是不堪,芦苇秆和泥所搭的墙体,被飚风一吹就歪了半边,顶上盖的茅草更被掀飞了大半,只露出一根黑洞洞的椽子,似乎也是用船桅杆勉强充任的。

于是隔壁几间窝棚里的蜑民,只能纷纷往江闻所在那间最结实的窝棚里挤,要知道那间窝棚本就站直身体都困难,如今一下子挤进二十来号人,更是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能动的过来帮忙!动不了的都挤到后面去,紧挨着躺好别站起来!”

顿时有几人站了出来,一同以后背死顶着篷布,但出声呼和的耿精忠自己也早已狼狈不堪。

狂风不停从缝隙里钻进来,将他的粗布短衣吹得鼓胀如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淌,流过脸颊后滴在胸口,很快就湿透了前襟。两股水流汇合之后浩浩汤汤,又顺着腰际流到裤腿上,让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江里捞出来。

江闻则站在另一侧,在天地之威面前的情形也未必好过,青衫湿透早已贴在身上显出挺拔的轮廓,雨水不断从袖口和衣摆往下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可纵然如此他还是站得极稳,任凭狂风暴雨拍打,身形纹丝不动,直像一尊镇狱明王。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一定要顶过去!”

随着暴雨入侵,纵然没被掀翻颠覆,窝棚里早也已一片狼藉,当中的干草堆被雨水泡透,散发着霉烂气味,混着病人们的汗臭、药味和呼吸的酸腐——那几个蜑民病号本就虚弱,此刻又被风雨惊吓,咳嗽声此起彼伏,几个蜷缩在最里面的老人已经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唇乌紫,眼神涣散。

小女孩瘦小的身子,如今缩在草堆角落,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冷还是怕,又或者在压抑着抽泣。

狂风越来越大,正从窝棚的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啸,江闻感觉脚下的沙地在微微震颤,那是闽江暴涨的洪水正在冲刷沙洲边缘,每一次浪头拍上来,都像巨鲸在水下撞击着这片脆弱的土地。

他勉强睁开眼睛凝视棚外,只觉偶尔有闪电划破时,才能照见窝棚外面白茫茫一片,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只有水,只有天地间这一座孤岛和漫天风雨。

“江闻师父,这雨不会把沙洲淹了吧?”耿精忠的声音刚刚响起,立刻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淹不了!三县洲的腹地比滩涂高出好几丈,水漫不上来。”

江闻顿了顿,“我怕的是风再大些,这窝棚就散架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差点就将窝棚椽子刮飞,连带顶上残留的茅草整片卷入夜空。小女孩惊恐地从草堆中抬起头,琉璃般的眼珠通红,痴愣愣地看着江闻与耿精忠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闻察觉情况不妙,索性放开篷布,双手猛然攥住椽子,江闻双臂运起龙象之力,直握得椽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随时都会从中折断,这才勉强将危局挽回……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弱了。雷声从头顶滚到了天边,闪电霹雳也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篷檐往下滴,嗒嗒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笑,没有苦尽甘来的释然,众人脸上只剩麻木而疲惫的模样,一切都太突然,就像这场风雨倏忽来去,偏偏又格外漫长,终于勉强挨到了雨滴淅沥的时分,而此时夜都已经浓深了。

此时的窝棚里,火光早已被风雨浇灭,窝棚里漆黑如墨,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干草堆被雨水泡透,一脚踩上去就咕叽咕叽地冒水,地面也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水洼。

夜风冷得刺骨,蜑民们只能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可他们本就病弱又在发烧,体温忽冷忽热,根本暖不起来。

江闻顾不得疲敝,连忙起身查看那几个重病号,先把怀里的药丸分给咳得最厉害的人含着,然后才看似轻松地说了一句。

“雨终于停了。”

江闻推开窝棚,刚一掀开门口挡雨的破篷布,便有一股清冽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连同江水特有的凉意。

天边此时露出一线灰白,那是雨云正在向东散去,熹微处更有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探出来,冷冰又无辜地眨着眼。

耿精忠是第二个跨出窝棚的。

他大吼一声,似乎想要宣泄胸中愤懑,然而踩着满地泥泞走到窝棚外,抬眼就看见了那堆被雨水浇透的柴火——

在曾老头家借住过的他,已经知道薪柴对于普通人家是何等重要,如今若是无法燃火取暖,恐怕有很多人捱不过今夜的彻骨江风。

他蹲下身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口,想把火星溅在引火的茅草上,然而这只冒起一缕白烟,焰头却迟迟不肯燃起来。他又试了两次,只觉得手指冻得发僵,火折子都差点掉在泥里。

“我来吧。”

江闻走过来,施展九阳真气于掌中,烘干一小把细枝,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珍而重之地倒了些粉末在干草上,随后接过火折子一吹,只见火苗腾地蹿起来,很快就引燃了细枝和柴火。

“这几天炼药的时候弄出的火药。技多不压身嘛。”

随着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在沙地上缓缓铺开,终于在围过来的众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色。

“多谢恩人……大伙,快把水烧上。”

只见蜑民们从窝棚里翻出一口破铁锅,借过雨水草草涮了涮,便架在篝火上烤热,随后搜刮尽了水囊,才找出些干净水倒了进去。

耿精忠唤过几名少年,一同从怀里凑出几块湿答答的干粮,索性掰碎了丢进锅里,又有人去窝棚后面寻了几根野葱,撕做几段后也扔了进去。

不多时,锅里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一股咸香焦糊的气味在篝火边弥漫开来。

病弱蜑民们闻到饭香,纷纷从窝棚里探出头来,蜑民老汉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挪到火边坐下,浑浊的眼睛盯着翻滚的锅子,喉结开始上下滚动。

小女孩也钻了出来,她瘦小的身子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火光在她黑亮的眼珠里跳动,她缩着肩膀往火边凑了凑,但犹豫半晌,也只是伸出枯柴般的手臂前去烤火。

“大家都过来,先喝口热的。”

江闻先舀出一碗粥,递给病得最重的中年妇人,又依次给几个老人和小女孩盛了,最后才轮到少年们。众人围着篝火,捧着破粗瓷碗,就这样吸溜吸溜地喝着热粥,谁也没有说话,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影子也随着火苗跳动而摇晃不定,这才渐渐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随着一锅杂粥见了底,众人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耿精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指,招呼几个少年:“走,趁着火旺,我们再去江边打点水,务必烧开了才可饮用。”

小女孩忙不迭地也站起来:“我带路,跟你们一道去。”

……………………

三县洲西侧的江岸,离此处窝棚不过数百步,众人趁着夜色举着火把,穿过片片低矮的碱蓬丛,只感觉脚下的地渐渐变软,最后变成了淤泥般的触感,就皆知到地方了。

此时闽江的水面,已比白天涌涨了许多,浑浊江水几乎漫盖了滩涂边缘,也掩盖了那些滩涂孔洞的痕迹,只不过水面零星地漂浮着断木、枯草和不知名的杂物,在夜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耿精忠是扛着锅来的,他蹲在水边,把铁锅浸入江水里,抓起一把干草刷着锅底的糊痕,准备洗干净再用它装水。三个少年则分别提着水囊,小心翼翼地踩着淤泥走到水边,把囊口按进水里,看着浑浊的江水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几个人各自忙碌着,唯独江闻站在稍高处,目光扫过水面,忽然愣怔着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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