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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风雨杳如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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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方向,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顺流而下,正在灰暗的江面上时隐时现——起初他以为是冲下来的树木或杂物,可随着那东西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是棺材。

整整三具棺材,正首尾相接地在江水中半沉半浮,被浪头推着往下游漂去!

这几副棺木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裂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有的棺盖已经脱落,歪歪斜斜挂在棺身随波摇晃。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其中一具棺材里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随着水波起伏,从裂开的棺缝里伸出一截黑黢黢的骨头,五指张开,像是在向空中抓着什么。

紧接着,又是两具从上游漂来,其中一具的棺盖完全不见了,棺身里攒满了积水,一具尚且完整的骸骨仰面躺在棺底,被水泡得发白,头骨的两个眼窝黑洞洞地朝着天空,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像是在仰望着高空。

“这是浮厝。”

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她贴站在江闻身后,抱着自己瘦削的手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江里一直有。上游发大水,就把停在沙洲边上的那些棺材冲下来。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里头有骨头。”

江闻转过头看她,却发现她半边瘦小的脸上眼睛黑亮,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们蜑民会在这里停棺?”

“不是我们。”

小女孩摇了摇头,“是岸上人。”

她缓缓说着,家里人告诉她,福州城里死了人,有些穷的,买不起坟地,或者犯了规矩不能进祖坟的,又或者是尚未寻到风水宝地舍不得安葬的,就偷偷雇上船民,把棺材运到沙洲上来放着,顶多搭个棚子垫几块砖,说是等以后再迁回去。

可是放着放着,很多就没人管了,于是在三县洲西北边的沙地上越放越多,几乎无处下脚停船,这些棺椁也就彻底变成了无主孤魂,而每年发大水,都要冲走好几具。

江闻听完点了点头,闽地浮厝之俗,他也早有耳闻。

福州平原地小人稠,寸土寸金,坟地更是稀缺,一些贫苦人家死了人买不起墓地,或者死者属凶死、夭折、客死异乡等,按规矩不能入祖坟,便只能将棺材临时停放在城外偏僻处,或寄存在寺庙的停棺房,又或干脆搭个草棚搁在荒郊野外,等日后有钱了再择地安葬。

先前的福建巡抚对此尤为不喜,饬令这些浮厝搬离万寿桥,因此很多人就偷偷移放到了河洲上,像三县洲这般孤悬江心、远离人烟的地方,更是停棺的“宝地”。

可这“日后”往往遥遥无期,许多棺材一放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最终变成了无主孤棺,在风吹雨淋中朽烂,或被洪水冲走,或被野狗刨开。

“别磨蹭了,打完了水就回去。”

耿精忠怕少年们注意到江面上的棺材,催促少年们快点,但少年们已经看见了,一个个脸色发白,手里提着的水囊差点脱手掉进江里。

最大的那个少年别过头去,想起那些狐妖野怪的乡谈,连忙提起水囊就想往岸上走,可他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淤泥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尺,只见他惊呼一声,本能地挣扎,可越是挣扎,双脚陷得越深,转眼间泥水就漫过了膝盖。

“别动!”江闻喝道,“越动陷得越深!”

他正要过去拉人,忽然听见那少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随后就是溺水的闷响。

“脚!有东西抓我的脚!”

少年脸色煞白,双手疯狂地扒着身边的淤泥,可他的身体非但没有拔出来,反而被一股大力拽着往水里滑。

他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拼命踢蹬,却只能看见似乎是淤泥一阵翻涌,一股黑水从水底涌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大哥!救我!”

耿精忠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拼命往岸上拽。可他倾尽全力一拽之下,对方竟然纹丝不动,少年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淤泥里,又像是有几十只手在水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正在与他角力。

旁边的两个少年也跑过来帮忙,可即便是三人合力拉扯,少年的身体反而被那股力量往水里拖得更深了,此时黑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腰。

“拔不出来!这东西力气太大了!”

耿精忠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他的脚踩在淤泥里,小腿也陷了进去,可那股来自水下的力量依旧大得惊人,像是有好几个成年人在往下拽。

“先别松手,我来助你!”

江闻的声音刚从身后传来,一道白影就从他们身旁急掠而过。

耿精忠用余光瞥见,就知道江闻必然已经拔出了湛卢剑,深湛的剑身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淡墨色的寒光,微光映在剑身上,如龙蛇入水般蜿蜒流畅。

江闻没有犹豫,抢先一步跨入水中,身形却轻得像一片羽毛,竟然在水面没有下陷分毫。只见他脚尖在水面上连点数下,如蜻蜓掠水般掠到少年身侧,湛卢剑光如一道暗色闪电,便直劈入少年脚下的黑水之中。

“嗤——”

剑锋入水的瞬间,发出一声诡异的声响,像是砍中了某种柔韧而坚固的东西。

紧接着,一股浓稠的黑泥从水下涌了上来,在江面上洇开一大片,腥臭扑鼻,闻之欲呕,黑泥翻涌处,更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淤泥中弹了出来,在水面上剧烈地扭动了起来。

那东西大约三尺来长,通体漆黑,外形如竹节枯瘦,似乎是一节一节地拼凑起来,却长着四只细密麻线般的手脚,伸缩时自如得宛若猿臂,显然是靠着它们在水底抓人,此时正蠕动翻滚着,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犬。

然而它的头极小,只有拳头大,模样长得像一只干瘪的猿猴,唯独眼窝诡异地深陷,本该是嘴部中间的位置,满是针尖般的细齿,此刻正张着嘴无声地嘶叫着。

众人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因为那东西虽然被砍断了,却还在动!

此刻它的身体断成了两截,上半截还在水面上扭动,细臂疯狂地划拉着水面,下半截却沉入了淤泥,用麻线般的脚在泥面上抽搐。

随着黑泥从断面处不断涌出,染黑了周围一大片江水,而那截被砍断的上半身在扭动了一阵之后,竟然缓缓地转过了头,用那双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朝着岸上的人,嘴里针尖般的细齿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无声的诅咒,随即缓缓沉入水底。

“走!”

江闻一把提起那个少年,脚尖又在淤泥上连点,身形如大鸟般掠回岸上。耿精忠和另外两个少年也连滚带爬地退上了干地,几个人瘫坐在碱蓬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被救上岸的少年脚踝处,此时留着一圈紫黑色的勒痕,像是被泡水的麻绳死死缠过,皮肉都已经翻卷开来,渗着道道鲜血,可他哪怕抱着自己的脚疼得直抽冷气,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耿精忠拔出渔刀,心下警声大作,声音嘶哑地发问着,一边紧盯着水面未散的涟漪。

“这是长柄鬼!也有叫鬼猴子的!我们蜑民往日夜间行船,都要带着活肉鸡鸭去祭水,家里人说就是给它们吃的,否则整船的人都可能死于非命!”

小女孩惊呼地几近失声,然而江闻却面沉如水地带着众人往后撤去,神态中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澹泊,只是连连嘱咐众人千万不要回头。

“快走,明天一亮,立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江闻已经将湛卢剑归鞘,然手却丝毫未离开过剑柄,因为他知道真相如果说出来,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当他的剑光将黑水劈开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看见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波涛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同样怪物正蠕蠕欲动!

它们扒在江底的淤泥上,一条挨着一条,枯竹般瘦长的身体在暗沉的水下微微起伏,细如麻线的手脚随着水流缓缓摆动,宛如水草一般无辜,可它们小如猿猴、眼窝深陷的脑袋,却在浑浊的江水中泛着针尖般的红光。

江闻只是看见了一眼,就再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随着想象力的延伸,脑中浮现出它们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江心,又从水底一直铺到视野的尽头的恐怖景象,这些诡异生物在闽江深处,就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又像黑色的海葵在暗流中招展,就这样在幽幽浊浪间无声地呼吸着、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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