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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毫无力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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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理匠人出身,他最擅长的就是踏实干活,而他带领的徐州厂,有一种十分朴素的风气,那就是脚踏实地。

而这种有点老实的性格,让徐州厂不会拒绝,表现的非常具体。

比如明明朝廷给的任务,有些过于繁重,总是想办法去克服困难,而不是对皇帝、对朝廷说不;比如,明明松江府要求的条件过于苛刻,无论是工期还是标准,徐州厂都尽量完成。

而这种老实的性格,也让裴元理在皇帝面前,不太愿意讲假话,而是选择了据实奏闻,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一个官厂刚刚建成,一切都不顺利,人事、账册、订单、后勤、采买、流程等等,完全没有跑通顺,朝廷以建成为由,立刻就不再帮扶,这就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娃了,这绝对不是合理的制度。

而朝廷制定政策,往往是从朝廷的立场出发,非常容易忽略官厂本身的须求。

裴元理的建议很好,朱翊钧良言嘉纳,他打算发到京师,让留守的阁臣,好生商议一番,看看究竞养几年。

家无三年之积,不成其家;国无九年之积,不成其国。

成家的头三年,往往是夫妻矛盾、婆媳矛盾等各类冲突最激烈的时候,而且往往都是因为物质基础,如果因为拼搏奋斗机缘、家庭有了三年的积蓄,那就可以称之为一个家了。

朝廷是更大的集体,要有九年的积蓄,才能称之为国,这个国才算是安稳。

而官厂这个集体,比家更大一点,比国更小一些,这样一个集体,给五年的时间去积累,是非常合理的。

朱翊钧和裴元理、刘顺之聊了许久,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叮嘱了一番,江南来人,再蹬鼻子上脸,提那些过分的要求,就饿他们几天,自然就老实了。

裴元理不擅长这些,刘顺之也不太擅长。

朱翊钧在徐州住了七天,就打算再次向南出发了,这一次他把崔半山这个人妖物怪带上,一路南下,一路游老爷。

赵梦佑说了,崔半山将以一种极度羞耻的方式死去,这绝对不是诳语,这一路游老爷,也算是对百姓解释了,为什么皇帝要发动禁毒战争来禁止阿片的泛滥。

看看崔半山的样子,就一清二楚了。

“徐州桃山驿,扬州瘦西湖,南京莫愁湖,松江晏清宫,这里面,景色最美的便是这桃山驿了。”朱翊钧在出发之前,又看了眼十里桃花开,略有些不舍。

“大明现在很好,可惜先生身体欠安,只能留在京师,看不到这一切,鲜花锦簇。”朱翊钧有些感慨,他想起了留在京师的张居正,这么好的景色,先生看不到,实在是可惜。

戚继光在陛下身边,尤豫了下才说道:“陛下每次南巡行色匆匆,可元辅他不是,他是游山玩水,慢慢到松江府。”

张居正几次随扈皇帝南下,就没有一次匆忙过,哪里景色好,就留几天,看腻了再走,而不是匆匆忙忙,张居正也确实喜欢游山玩水,若不是当官眈误了他,他早就游遍了整个天下。

张居正虽未同行,却比陛下看得多、看得久。

面对生死的坦然,就是问心无愧。

“也是,朕倒是忽略了,先生不用如此匆忙。”朱翊钧笑了起来,他有些以己度人了,不是谁都跟他似的,磨坊里的驴一样。

“起驾!”李佑恭见陛下坐稳,一甩拂尘,吊着嗓子喊道,而一排排的小黄门将这个命令层层传下,为王前驱的赵梦佑,扛着仪刀翻上了马,绵延数里的仪仗,开始向着车站而去。

“戚帅,京师居然风平浪静。”朱翊钧坐进了大驾玉辂,和戚继光说起了京师的事儿。

朱翊钧临行前,其实很担心京师出什么么蛾子,把老四带在身边,让张居正看着点老大,若是有人扛着龙旗当反贼,玩倍之的把戏,那张居正这位帝师,就会拿出当年的决绝来。

戚继光想了想说道:“元辅还在京师,他们不敢。”

反贼是反贼,又不是傻子,张居正最擅长的就是吏治,其实就是擅长整治人,在张居正的眼皮子底下生事,那是找死。

“安稳日子过不了几年了。”朱翊钧的情绪明显有着担忧,张居正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大医官已经尽力了,但真的没几年了。

戚继光年纪也不小了,当张居正和戚继光相继离开之后,朱翊钧就只能独立支撑万历维新了。“陛下,天下没那么多的反贼。”戚继光倒是颇为乐观的说道:“他们其实不怕张居正,也不怕戚继光,他们怕陛下,我们都是臣子,既然是臣子,就有不能为之事,但陛下在,一切都好。”臣子就是臣子,不能冒着天下大不韪去做事,天子就是天子,天子可以去做,比如当街手刃贱儒陈有仁,戚继光只能在邸报上逐条反驳,他不能去杀人,但皇帝不同,皇帝要杀人,大司寇就得把空白驾贴准备好。

皇帝怎么能犯错呢?那是臣子思虑不周。

“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谁都别想好过。”朱翊钧懒得再想,实在不行就掀桌子,重新梳理一遍好了,现在他有这个实力了。

戚继光也只是笑,万历维新的威权,其实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陛下的身上,陛下甚至不需要一直英明,只要在位子上坐着,万历维新就不会陷入过分糟糕的局面之中。

“陈准,松江大学堂的学正,他写了一篇文章。”朱翊钧递给戚继光一本杂报,陈准的文章越来越犀利了。

戚继光细细看着这篇文章,越看面色越是复杂,万历维新的进程中,包括了大思辨,朝廷允许对一些社会普遍现象进行讨论,大思辨的成果非常丰厚,而这篇文章也是成果之一。

陈准在杂报上跟人吵架,吵了足足一年多,吵出了这篇文章。

而争吵的议题,就是由谁为万历维新之前的大明处处败坏、几乎有亡国之危负责。

这个议题实在是有些太恐怖了,以至于陈准一直在跟人吵架,吵得时间久了,陈准就把一些问题给想明白了,就有了这篇《大明罪人》。

“有些过于大胆了。”戚继光如此评价这篇文章,因为这篇文章的内核观点,把皇帝也骂了。从大明皇帝,到乡贤缙绅,所有朝廷的、地方的统治阶级,都是大明罪人,因为在漫长的两百年国祚之间,大明逐渐开始忽视苦难,而忽视、不在乎苦难,就是肉食者们刻意塑造出来的世界。

“真正危险的不是愤怒,而是有骨有肉的愤怒。”朱翊钧对这篇文章很喜欢。

每个人都很愤怒,但只要这种愤怒,还是个人的愤怒,而不是集体的怒吼,对任何一个肉食者而言,都不必畏惧,因为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毫无力量可言。

而陈准从三个方面,逐层递进地论述了这种“忽视苦难’的世界,究竟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小到个人,大到国朝这个集体,人们的一切行为和决策,究竟是由人的意志决定,还是由环境而决定?陈准给出的答案是,由环境而决定。

只要把环境设计好,人们会自己去选择,会走向那个方向,人们会认为是自己的选择,让自己的生活如此的困苦,而不是去思考这一切,都是制度、机制的刻意设计。

陈准举了一个例子,万历九年,一个操戈索契的奴仆的真实故事。

这个奴仆,他本来不是奴籍,而是苏州府一个普通的农户,家里有十二亩地,但这十二亩地他没守得住,卖给了乡绅,而后他本人成为了佃户,生活愈发地困苦,最终把自己卖了,以求生存下去。后来他就被转卖到了松江府,陈准机缘巧合治下,得以与其相识。

而整个过程,他自怨自艾,埋怨自己不争气,悔恨自己不够努力,一直到万历九年,皇帝圣旨到了松江府,废除贱奴籍制度,这个奴仆才忽然意识到:本不该如此。

江南奴变,操戈索契,的确是因为废除贱奴籍,但其内因,还是这些人意识到了:本不该如此。两百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江南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残害人的体系。

这套体系,让普通农户根本无法承担任何的风险,哪怕是一点点小的意外,就会让人的阶级快速滑落到为奴为仆的地步。

朝廷的税赋是定好的,但巧立名目的税赋和让人苦不堪言的劳役、私役,让人们根本无法安生生活,所有的劳动产出,就象是被计算好的一样,刚好能填饱肚子,哪怕摔一跤,也会变得十分的麻烦。佃户租贷田土,租税真的合理吗?给人放牛还要交草束,才有资格放牛,这合理吗?成为了佃户,意味着不能再犯任何一点点的小错,否则就会变成奴仆。

一个精心设计的体系,所有肉食者们,朝廷的流官、地方的书吏、衙役,乡绅为首的乡官,甚至是乡野之间的耆老们,都默契的维持着这个体系的运转,因为都是受益者。

在废除贱奴籍之前,这一切都是十分合理的,但陛下圣旨到了,告诉万民,这样不对,这样不合理,本不该如此,操戈索契立刻遍布整个大江南北。

“陛下,太子南巡的时候,讲了一个辛三娘的故事,辛三娘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要活下去,哪怕是自己死了,脏了,臭了,也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但她还是活活饿死了。”戚继光忽然想起了太子南巡游记里的事儿。

辛三娘的一生,真的是太苦了。

而辛三娘的故事,就完美地证明了这个精心设计的体系,真实存在。

辛三娘都把自己轻贱到了娼妓的地步,依旧没能逃脱,依旧没能保住自己的田,明明家里有粮,却不敢吃,觉得自己还能再扛一扛。

上报天子,下救黔首,是万历维新后戎政的军魂,如果救不了黔首,就报不了天子。

“冤魂长泣血。”朱翊钧吐了口浊气,辛三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至于小徒弟复仇的故事,辛三娘已经死了,她并没有看到,她在绝望中死去。

残害人的体系,积累了太多太多的冤魂,而人心的愤怒在堆积,但,这种愤怒,在万历九年之前,却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陈准在《大明罪人》中,就谈到了,人们的愤怒,在精心设计之下,都转变为了无序的、无害的愤怒。两百年国祚的大明,逐渐形成一种十分古怪的叙事,是一种颠倒因果,却让人们以为本该如此的叙事。勤能致富,因为勤劳、因为努力,才会成功;

成功等于勤劳,富贵等于美德;失败等于懒惰,贫穷因为选择;

穷生奸邪,富长良心,成为流民,为奴为仆,完全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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