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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毫无力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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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层层层递进的叙事,是完全颠倒因果的说法,良心是人长出来的,不是富贵长出来的,奸邪,也是走投无路、穷途末路的被逼无奈。

但正因为这层层递进的叙事,让人们对于他人的苦难,冷眼旁观,这人变成这样,完全是他个人的问题,而不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

以至于本该爆发的愤怒,成为了无序的愤怒,没有组织起来的怒火,根本烧不到这些肉食者的头上。“崔半山,他没有半点良心,甚至不能算是个人,那么好的妻子,被他祸害到投井的地步。”戚继光想起了被游老爷的崔半山,说他是畜生都是在夸他。

是世道出了问题,个人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不是元辅庇护,臣连平倭都没办法去做。”戚继光的面色有些痛苦,陈准这个人说话真难听,让他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想起了那些打了胜仗还要戴罪立功的荒唐事。

打胜仗还要戴罪,这都什么世道!

“朕干的确实不错。”朱翊钧自己夸了自己一句,实事求是的讲,他就是做的还不错,要不然大明也不会眼下这番景象,好就好,不好就是不好,都要依照事实说话。

除了改变环境、扭曲价值、编造叙事之外,陈准还在《大明罪人》中专门提到了一个罪人,那就是大明的读书人。

穷民苦力受限于见识,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苦难来源于何处,但大明的读书人,都在做什么?大明的读书人在变成贱儒。

只讲个人,不讲结构;只讲情绪,不讲制度;只讲遭遇,不讲责任;

反映人间苦楚的诗词歌赋当然有,但所有的诗词歌赋,全都符合这三个原则,没有一个读书人,声嘶力竭的大声呐喊:世道败坏如此,究竟何人之错。

穷民苦力们因为见识的原因,看不到问题,而大明的士大夫们,在装聋作哑,在刻意的回避问题,在不停的利用各种诡辩,回避问题的症结所在,让人们无视那些苦难,无视存在的风险。

当人们看不到风险的时候,决策是很容易做的。

整个大明病了,不看病,却非要粉饰太平,一个脓包就在那里,涂点脂粉,就能掩盖过去吗?“其实陈准还是讲的有点浅薄了。”朱翊钧拿起了朱批,开始批注,他一边批注一边对戚继光说道:“陈准有跟人吵架的需要”

“别人说:明明谁都没做错,可是大明却变成了这样;而陈准这篇文章的意思是,明明谁都没做错,是个谎言、谬论,所有人都有错。”

“他讲的对,但他讲的不够深入。”

“统治阶级的诉求只是统治的稳定性,而非统治的天然正义性,比如,律法既不神圣,也不是天然正确,律法只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陛下,臣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了。”戚继光打断了陛下的施法,陛下说的这些,他能明白,但他不太方便听,因为他是大将军。

戚继光摇头说道:“这些个士大夫吵架的东西,臣还是不看的好。”

作为大将军,戚继光始终坚信,辩经无用,不如火铳,火药也是药,而且药到病除。

朱翊钧的车驾走的很慢,在四月十二日,才抵达了扬州府,在抵达扬州府的第一天,朱翊钧就宣见了扬州知府方从哲、扬州厂总办陈道成。

这是扬州厂经营败坏后,大明刚刚调任的新的知府和总办。

方从哲是张居正的门生,而陈道成算是王崇古的门生,陈道成是军户匠人出身,在胜州厂被提拔到了西山煤局,而后扬州厂案爆发后,被调任至此,已经半年有馀。

“不是,什么叫做,大把头强迫匠人赌钱?”朱翊钧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陈道成说道:“朕记得,文成公的《官厂法例》里,明确规定,官厂十里不得有赌坊,法例办处置。”

官厂有自己的法例办,法例办不仅仅在官厂内,官厂外的赌坊,法例办也会查抄,移交到地方衙司,地方衙司要是纵容不法,官厂法例办会直接告诉王崇古,王崇古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贪官污吏。“陛下,扬州厂是文成公走后建的。”陈道成面色复杂的说道:“扬州厂官厂法例里没这条,不止没这条,还有好多没有。”

陈道成把之前扬州厂的法例拿了出来,递给了李佑恭,李佑恭转呈给了陛下。

“混账东西!”朱翊钧看完了陈道成的奏疏,陈道成把缺失、改掉的几条标注了出来,供陛下对比,陛下有缇骑,扬州厂法例办也有旧文,陈道成不敢也不会欺君。

不是王崇古的制度设计有了问题,是有人把法例篡改得面目全非。

“扬州厂里还有窑子?!”朱翊钧看完了奏疏,作为皇帝,他的表情已经失控了。

扬州厂可是内帑、国帑出资建的机械厂,这偌大的机械厂里,居然还有窑子,而且规模不小,居然有十七帮嬷嬷带着,至少数百位窑姐。

“已经端了,左右都是那些事儿,前总办的侄子开的,没人敢管。”陈道成赶紧告诉了陛下处理结果,他既然来了,这赌坊和窑子,都被他一锅端了。

他到了扬州厂,先把法例办里的人全都换了,换成了京营退役的锐卒。

“这扬州厂还有得救吗?”朱翊钧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已经败坏如此,不行就拆了,赔了,朱翊钧也认了。

怪不得刘顺之和裴元理直接告诉陛下,扬州厂的问题,就是所托非人,显然接纳了部分扬州厂匠人的徐州厂,对扬州厂的问题,也是很清楚的。

“有的,陛下有的。”陈道成十分肯定地说道:“根儿没烂,都好说。”

官厂的根儿是匠人,匠人还在官厂就在,陈道成不觉得扬州厂已经烂到了需要拆解的地步,和松江机械厂完全不同的情况,松江机械厂的匠人,都被聘走了,派过去的大工匠也毫无办法。

“这些势豪、乡绅、大把头们,比虏人好对付多了,简单的很。”陈道成已经跟这帮人斗了半年了,这些家伙,并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至少在他看来,凶狠和狡诈,都远不如虏人。

“你能斗得过他们就行。”朱翊钧倒是对陈道成的过去知道一点。

陈道成是墩台远侯出身,当然,他这个墩台远侯有些水分。

嘉靖末年、隆庆年间,大明对北虏进行过一段时间的走马赶巢,说是大明边军自谋生路,其实就是去草原上干坏事去了,等到隆庆议和后,王崇古就安排了一部分走马赶巢的卫军,成为了墩台远侯。陈道成后来被安置到了绥远胜州厂做大把头,二十多年,逐渐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他开始走马赶巢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就骑着马,跟着大人们去草原上,跟虏人搏命去了。

他做事的风格很简单,不客气,不手软,这扬州厂可是他升转的关键,他还指着这扬州厂起死回生后,他能回到京师,到工部去做个侍郎,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谁拦着他升转,他就让谁生不如死。

比如扬州厂的窑子,面对法例办的查抄,开始耍无赖,让姑娘们脱光了衣服,躺在官舍里,死活不肯出来,陈道成下令在官舍外点烟,里面的人被呛的受不了,就都跑出来了。

陈道成赢下一局,还不肯罢休,把所有人,姑娘也好,老嬷嬷也罢,全都扒光了衣服,扔出了官厂。比如他整治赌坊,忍了足足三个月才动手,一动手就把所有人都给抓了,不等扬州府衙司反应,连夜就把人送到了浙江温州府瑞安县,他有个同乡,在瑞安做知县,抓捕地痞流氓的指标还没完成。陈道成就把这批大约五百馀人的赌坊主、打手、地痞、大把头,送到了瑞安当指标了。

瑞安用不完,可以给平阳县用,平阳用不完,可以给乐清县用,这万历维新后的官场,也是有人情往来的。

开赌坊的地痞被抓了,在官厂里逼着匠人赌钱的大把头,也一并被抓了,都被送去了瑞安县,今年四月,全都送往了吕宋。

这一下,扬州厂真的干净了。

“陛下,扬州厂匠人不曾偷。”陈道成十分郑重,为匠人们说了句公道话。

扬州厂的生产工具三年换了六次,并非匠人们偷走,而是一桩贪腐案,工具都还在,账目上采买了六次,其实根本没有采买。

钱被贪了一部分,被挪用了一部分,然后把罪过扣在了匠人的身上。

陈道成也是到了扬州厂,仔细盘账后,发觉了其中奇怪的地方,才意识到问题。

大明官厂是住坐工匠制,这官厂干好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饭碗,不仅如此,甚至这个饭碗还能传家,这可是安身立命的大事,匠人们更期望着官厂变得更好,而不是变得更糟。

“又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做的孽,却要推到穷民苦力的头上,欺负老实人。”朱翊钧仔细了解了事情的全貌,由衷的说道。

“有人要砸他们的饭碗,他们当然不答应,而臣要保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听臣的话,所以,臣才会对陛下说,扬州厂还有得救。”陈道成是个外地人,但扬州本地的匠人,站在了他这一边。

这才是陈道成对皇帝说有办法的根本原因,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扬州知府方从哲看陛下终于聊完了官厂的事儿,才俯首说道:“陛下,扬州府有势豪286户,都在这儿了。”

“这是什么名册?”朱翊钧满是疑惑的看着方从哲,这名册怎么看都象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陛下,这是账册。”方从哲翻开了账册说道:“陛下要建海防营,朝廷的度支又做完了,这是这次纳捐的名册,总计一百二十万银,都已经在府库了。”

“朕要收了这银子,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是南巡,还是抢钱来了?”朱翊钧略有些为难的说道,海防营的银子今年的已经有了,山东势豪给过了。

“陛下,只有这样,这些势豪才不敢违背天变承诺,才能勉强压得住他们的暴行,陛下,真的很勉强。”方从哲把勉强两个字咬的很重很重。

不想回到万历维新之前的样子,陛下就一定要做这个坏人,而且要一直做下去,挨多少骂都得做下去。“那朕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朱翊钧听方从哲这么说,也不再尤豫,就把这笔银子收下了。“理当如此。”方从哲松了口气,陛下不收这银子,对势豪而言,才是天塌了,因为陛下真的很简单,陛下不收银子的时候,就是收人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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