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拦马问将军,吾子何时归(1/2)
松江府上下都很愤怒,除了没抢到山东的宝钞之外,还有徐州机械厂,居然开始饿着松江府了!这件事让松江府更是着急上火,松江府的驰道、漕运、造船厂等着铁马下锅,但徐州机械厂不赶工期,端着架子告诉松江府,且等着吧!
????松江府要铁马,江左江右、湖北湖南、广东广西也都要铁马,你要说万历维新这杆大旗,这些地方也都是大明的腹地,把单子一排,谁下的单子早,就给谁,谁给钱快,就给谁。
????松江府能怎么办?为了抢到足够数的铁马,松江府只好发挥自己经济优势,更高的定金,更快的回款,来确保铁马的供应。
????有意思的是,松江府很多人都觉得徐州府是山东,连带着把这股子怒气,全都撒向了山东地面。济南搞出了十里迎圣,捞到了圣眷,松江府更有钱,三十里迎圣也能办,甚至跑到扬州府迎圣,也不是不可以,关键还是圣眷。
????可惜,皇帝直接否决,连个机会都没给,让松江府上下憋得这口气,没地方撒去。
????朱翊钧抵达了晏清宫行宫后,休息了一日后,宣见了次辅王家屏,王家屏这个次辅,本来说好的一年,却待了两年的时间,距离权力中心越近,权力就越大,王家屏这个次辅,这两年有点名不副实了。但王家屏办了很多的事,让朱翊钧十分的满意,万历维新之中,擅长装糊涂的王家屏似乎没有什么卓越的贡献,但其实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名,他作为大司寇,搞得严打,直接让势豪乡绅失去了打手,无法作孽了。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家屏进了御书房,行了一个五拜三叩首的大礼,俯首帖耳的说道。
????“爱卿免礼免礼。”朱翊钧赶忙说道:“坐下说,坐下说。”
????朱翊钧不喜欢繁文缑节,阁臣面圣不跪,这个规矩从万历五年开始,一直到今日,这个规矩都得到了普遍遵守,王家屏之所以跪,不是忘了这个规矩,而是担心两年不见,圣眷已薄,这份殊荣,他已经无权享受了。
????“爱卿在松江府做的事儿,深得朕意,九月回京时候,爱卿随朕回京,留下侯于赵在南衙办事。”朱翊钧说起了留守松江府衙司,从刑部改为户部。
????万历维新接下来的重要工作一共有三件,还田法、宝钞法和一条鞭法,所以侯于赵要留在松江府。“臣有愧,只是做了一点分内之事。”王家屏甚至觉得这两年,自己有点愧对陛下的信任,在松江府享了两年的清福,陛下需要他的时候,他人不在,他在松江府逍遥快活。
????“朕在徐州府把徐州崔氏给拔了,到了扬州府又打算对扬州梅章二氏动手,可惜,他们没给朕机会。”朱翊钧说起了自己这一路南巡,梅章二氏是训练有素的对倭减丁急先锋,没能成功。
????“臣有言。”王家屏对此有自己的看法,但是他担心袁可立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当他看到袁可立停笔的时候,才开口说道:“夫子曾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势豪不是百姓,他们总是把民、百姓这个词戴在自己的头上,然后为民请命,但他们不是民,更不是百姓,他们是势豪、乡绅,是地方的统治阶级。”
????孔夫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规范他们,百姓只会为避免惩罚而顺从,却不会懂得廉耻;所以要用道德来教化百姓,用礼制来约束他们。
????因为这句话,数千年的中原王朝的司法精神里,就有了一条:齐法完而民近无耻。
????制定的律法越完善,站在法律底在线,进行残酷浚剥的人,就会越多,因为没有严格触犯法律,社会对这种人,几乎无可奈何,就更加剧了传统道德观的破坏,最终就是礼崩乐坏。
????这个律法精神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夫子那个年代,没有乡绅这种东西。
????乡绅势豪不是民,他们是肉食者,要是用传统的仁义办法,就是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让肉食者们有耻且格,是很难做到的。
????对于肉食者,应该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要用威罚去规范他们的行为,要用规矩将其束缚,防止其作对于陛下的行为,王家屏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绝对支持,坚决拥护。
????王崇古为了避免陷入白纸案的困境之中,给皇帝送了空白驾贴,王家屏也干过类似的事儿,他可以放心地给,因为陛下从来不乱用。
????就象势豪们给陛下的银子,陛下从来没有用来给自己享乐,而是用于了国事。
????“王次辅在松江府,陈准跟人吵了一年多,大明变成之前那副样子,到底是谁都没错,还都是谁都有错,王次辅看了全过程,以为陈准所言有几分道理?”朱翊钧问起了他在路上,戚继光避而不谈的问题。戚继光作为大将军,要尽量避免过度的干涉到政务上,这是越权,是大忌中的大忌。
????王家屏就没有这个顾忌了,他本来就是次辅,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陈准真的有个操戈索契的朋友。”王家屏首先对陛下说明了一件事,陈准不是虚构了一个奴仆朋友,来论证自己“人人有错’的观点,而是陈准真的有个这样的朋友。
????天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每个人都会有意外,而你因为一些很小的意外,比如浇地的时候,不小心滑倒摔了一跤,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就是意外。
????这一百天你不能干活,就得去钱庄借钱,因为你没有三年之家的积蓄。
????而钱庄要你还钱,有错吗?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钱庄觉得你这笔债烂了,把债卖给了匪帮,让帮派的恶霸,来讨钱,有错吗?没错,钱庄在及时止损;帮派是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借条,来收钱,也没有错;
????你不得已,去求助乡贤缙绅,你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把自己的田抵押给了大善人,把钱给了恶霸,防止寻衅,你的决策没有任何的问题,度过眼下难关才是燃眉之急;
????田土产出是有数的,你还了大善人的钱,还要再借,不借就要饿死,你只能借钱,也没错,你还要感谢大善人,你借亲朋都借不到,能借到已经不容易了;
????越借越多,田土产出已经完全顾不住利钱了,乡贤缙绅只好收了你的田,没有错;因为当初借钱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
????你成了佃户,你要租田耕种,租子从一开始就讲的很清楚明白,乡绅们也没有糊弄你,赁田收租也是合理,你不种有的是人种;
????你披星戴月,昼夜不得安歇,拼命干活,还要到地主家里做长工短工,你很勤劳,可是勤劳别说致富,连填饱肚子都是难如登天,看着妻子,看着孩子,为了给他们找个活路,你不得不典妻卖儿卖女;这有错吗?这没错,因为跟着你,他们也活不下去了,卖儿卖女典妻,你是为了让他们有条活路。你一无所有,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不再勤奋,你不再踏实,看着别人赌钱,你心痒痒,你也想一夜暴富,你开始出入赌坊,你慢慢变成了个烂赌鬼,有错吗?
????没错,因为你已经一无所有了,把唯一剩下的自己也放在了赌桌上,赌赢了还能把妻子赎回来,赌输了,也就是把自己输成了奴仆。
????十赌十输,最终,你变成了一个奴仆,而且你怨天尤人,自怨自艾,埋怨自己当初为何那么不小心,摔了一跤。
????“看起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分内的事儿,每个人都没错,真的没错吗?非也。”王家屏摇头说道:“如果说人人都没错,这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这不是诡辩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错,说人人都无错,不过是为了让真正的罪人,躲在人人之中,逍遥法外罢了。”“谁的错?统治阶级的错。”
????王家屏说的很严肃,他讲的很透彻,甚至这个地图炮,也开到了陛下这个皇帝的头上,当然也包括他本人这个阁臣的头上。
????王家屏继续说道:“陛下,陈准只是大学堂的一个学正,还是个意见篓子,他看到的问题还有些局限性,有个问题,必须要考虑,好人死绝了,不就是坏人的天下了吗?”
????“具体而言,就是梅章二氏,从嘉靖三十五年停了瘦马生意,没有万历维新,他们还能撑多久?他们继续苦苦支撑,就会从大族变成小族,从小族变成寒门,从寒门变成农户。”
????“多少门户,是因为坚守,家道中落,而又有多少门户,是因为避免自己向下滑落,不得变成那个作恶的坏人?”
????“所以,臣以为,朝廷一定要是个朝廷,要有实力、有能力、更有办法去调节社会各阶层之间矛盾,决不能是个草台班子。”
????王家屏的意思非常明确了,万历维新之前的大明,甚至万历维新初期的大明朝廷,就是个没有实力、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调节各阶级之间矛盾的草台班子。
????古今中外,所有社会最根本的矛盾,就是阶级矛盾,朝廷做不到调节矛盾,无法履行职责,就要灭亡,没有任何人能例外,大明也不能例外。
????王家屏反对任何鼓吹大明例外论的言谈,两百年国祚,多少事儿,都证明了一件事,大明并不特殊,也不能例外。
????但大明本身的存在,就证明了名叫中国的这个文明,确实可以例外。
????文明消亡就真的消亡了,滑入地狱之后,就再也爬不出来,才是常态,如果大明真的不能例外,那大明哪来的?一个乞丐,敲着碗,敲出来的大明,本身就是例外。
????“所以,皇帝要有个皇帝的样子,大臣也要有个大臣的样子。”朱翊钧笑着说道,王家屏已经说的很深入了,有些话,臣子已经不方便说了。
????世宗皇帝被海瑞骂,是世宗皇帝做得不对。
????王家屏松了口气,他讲梅章两家,是他真的仔细了解了陛下南下的种种经历,避免自己在和陛下奏对的时候,不知圣意,这就掉队了,陛下对他言谈的肯定,代表了他王家屏归队了。
????他有的时候很羡慕侯于赵,侯于赵就不存在掉队、归队的问题,侯于赵,从不掉队,侯于赵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万文卿到了岘港做交趾巡抚、西洋商盟总理事,他被科道言官指责允许力役买卖,有伤天和,更不合万历九年废除贱奴籍制。”朱翊钧说起了王家屏的门生,万文卿。
????“臣在广州府九年,在松江府两年,对于开海之事,也算熟稔,陛下,眼下大明开拓已经进入了平稳期,臣对开海,也有了些看法。”王家屏谈完了自己对陛下暴行的支持,说完了对大明罪人的看法,谈到了开海。
????陛下既然来到了松江府,那么最近一段时间,主要目光,就是看向海外,王家屏自然要有准备。朱翊钧拿过了王家屏的奏疏,看了起来,而王家屏最开始引用的例子,就是黎牙实。
????“朕有些后悔了,放他回泰西了。”朱翊钧看完了第一段,立刻心生悔意,黎牙实在大明都能混的人模狗样,回到泰西,那真的是风生水起。
????黎牙实在葡萄牙,杀死了许多的封建领主,在这个过程中,黎牙实对安东尼奥说了一段话,将整个泰西大光明教传播的问题,说得十分的透彻。
????黎牙实说:当我给无家可归之人一块面包,几乎所有人都在夸我是圣徒;当我再问这些人,是什么让他们变得无家可归,这些人就开始骂我是神的叛徒,是邪祟的拥趸。
????那好吧,我就是,我愿意做邪祟的拥趸,慢慢去改变邪祟和神圣的定义,光明常在,圣火不息。黎牙实所说的几乎所有人、这些人,都是封建领主,他们赞美黎牙实的道德,可当黎牙实问起这一切苦难的根源,封建领主立刻把黎牙实变成了神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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