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拦马问将军，吾子何时归（2/2）
????而黎牙实坦然的承认了这一事实，并且打算改变神圣和邪祟的定义。
????黎牙实对自己的身份进行了明确的定义，传火者，传递光明圣火的人。
????“对付宗教，还是宗教人士有办法。”王家屏也是颇为感慨，黎牙实展示了对付宗教的办法，让自己成为上帝意志的体现，窃取神柄。
????其实大明人很难理解泰西一神教的逻辑，当你拯救了一名泰西人，这名泰西人不会感谢你，而是认为这都是上帝的意志，而你这位拯救者，只是上帝的工具。
????就是黎牙实所说的那句：他做善事，会被夸奖为圣徒。他问为什么世间有恶，就立刻变成了神的叛徒；一切善意的行为，都会被归功给上帝，这样一来，就不用感恩回报恩情了；
????一切恶行，只需要祷告就能赎罪，归罪于上帝，这样一来，就不必赎罪了。
????黎牙实给出的办法就是，坦然地承认自己就是上帝的工具，进而让自己变成上帝的使者，最后把自己的意志，变成上帝的意志，他管这个过程，叫做窃取神权。
????黎牙实讲，这个办法，是他从大明的历史上偷来的。
????因为商朝早期，祭祀是贞人老师们占卜，但到了后期，就变成了王占曰，就是王掌控了占卜，掌控了对占卜结果的解释，到了商朝后期，吉咎，都归王说了算。
????最终中原王朝历代的王，都变成了天子，天道意志的体现。
????泰西很难一下子改变，需要循序渐进，一下子变成大明这样，人的意志大于神的意志，没有朝廷册封皆为淫祀，王权绝对大于神权，是很难做到的，而大光明教，就是黎牙实完成“绝地天通’的重要手段。黎牙实想要达成的效果就是：我做善事是为了传递光明之火，我是光明的使者，光明的意志的化身，我说就是光明的意志，人间事归人间管，就是光明。
????黎牙实正在点燃这股圣火，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大光明教不仅在葡萄牙取得了国教的地位，在法兰西取得了合法地位，甚至在英格兰、在尼德兰、在神罗帝国，都开始有了大规模的传教，用诞生于自然的光明，去取代神，用人要为功劳和苦难负责，取代神去负责。
????这一切很难，但他在做，而且正在路上。
????万事开头难，但安东尼奥不会做国王，给黎牙实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开始。
????大明在开拓的路上，也要这么做，无论这个神是光明神、上帝、或者太阳神，无论是什么，要承认自己是神的使者、神的化身、神的意志体现，而后将自己的意志施加并且贯彻到所有的殖民地中。王家屏结合黎牙实的奋斗，补足了大明王化缺失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缺失了这绝地天通的手段，导致了南洋教案，只能以灭教的方式收场了。”朱翊钧揉了揉额头说道：“所以，草原上普遍存在的救苦救难青玄帝君信仰，朝廷要认可，也是类似的手段？”“诚如是。”王家屏立刻说道。
????救苦救难、青玄帝君，就是陛下，朝廷虽然从未明确承认，但也从未否定，以陛下画象为基准的青玄帝君相，朝廷不做任何的干涉，这种不否定就是默认。
????对付宗教地区泛滥成灾的所有地方，这种法子，就是最好的办法。
????“朕就是朕，大明天子，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青玄帝君。”朱翊钧叹了口气，他才不要做什么青玄帝君，他就是他，大明皇帝，绥远边民也是大明百姓。
????王家屏一言不发，有的时候，王家屏觉得陛下过于实事求是。
????陛下的确就是陛下，是个大活人，是大明天子，他之所以不再劝，是因为陛下听劝的同时，还擅长自省，不用大臣们讲的太明白，陛下会自己想通的。
????以前草原上喇嘛十分的泛滥，不这么干，根本没别的招儿。
????“哎。”朱翊钧看着王家屏，面色复杂，王家屏是个装糊涂的高手，他在奏疏里已经预见了这个情况。南洋教案闹到灭教的地步，不就是没有救苦救难青玄帝君这个工具吗？那南洋灭教之后，仍然愚昧的南洋，还是要把青玄帝君给请出来。
????消灭宗教的最大前提，是让人们摆脱需要宗教躲避现实苦难的环境。
????宗教、律法都是一样的，都是统治的工具，该用的时候，就要启用。
????同样，王家屏看似没有为万文卿回护一句，但他借着这本奏疏，什么都说了，万文卿用的办法，其实也是类似的，用蛮夷的手段对付蛮夷，总是最有效的，允许官倒夷人，就是用夷人手段对付夷人。不对，但没错，换谁到了那个位置，他也只能这么干。
????五月初五，端午，皇帝抵达松江府的第三天，带着皇后、老四、大臣前往了松江府英烈祠，祭祀了英烈，这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仪程，初三到，初四休息、准备祭祀，初五就立刻前往。
????“朕去年没来，实在是朕的身体不争气，眈误了给各位英烈敬酒。”朱翊钧点燃了青词，青词是大臣们写的，文采斐然，但朱翊钧没念，文绉绉的都是场面话。
????他对英烈们解释了自己为何去年没来，刚到就着急忙慌来祭祀，唯恐怠慢，不是忘了，就是身体不好，没能南巡。
????“十人从军征，只馀一人回，拦马问将军，吾子何时归。”朱翊钧还写了一首不讲格律的小词，送给了这些英烈。
????战争，会撕碎一切伪饰。
????战争是真的要死人，而且死很多很多人。
????“戚帅啊，当年你从义乌带出来的兵，又有多少人回去了呢？哎。”朱翊钧再填了一把香，感慨万千，询问着身边陪着他祭祀英烈的大将军。
????“绝大多数都回去了，埋骨他乡不过百馀人。”戚继光如实回答，虽然他的回答有点破坏气氛，自古征战，十还一也确实是这样。
????但他不一样，他叫戚继光，他从义乌带出去了六千人，回去了五千九。
????“啊，朕忘了，戚帅是百胜将军来着。”朱翊钧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戚继光从来不会绕开义乌，皇帝南巡，戚继光还回过义乌好几趟，即便有战死沙场，也是英烈祠中享万民香火，荣归故里。
????万历维新，就该戚继光做这个大将军！他天天对皇帝讲慈不掌兵，但他比谁都爱惜军兵。
????戚继光巡营喜欢给人盖被子，有一次大将军把自己的大氅，盖在了一个站着睡着的哨兵身上，他自己替哨兵站了一班岗。
????这哨兵一觉醒来，看着四爪金龙蟒纹对襟鹤氅，直接从锐卒变成大将军，只觉得天都塌了，确实天塌了，后来被所部参将盯着，硬生生加练了足足一个月，才算过了关。
????现在这哨兵，已经成了千总。
????现在大明恃火器之利，伤亡也绝不是十还一，十还九九，皇帝的诗词，显然采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来衬托军兵们为大明中兴做出的无私奉献。
????朱翊钧终于给英烈们敬了一碗酒，才算是真的心安了下来。
????在给英烈祭祀之后，朱翊钧才有功夫处理松江府的怨气，他召见了松江巡抚李乐和松江知府胡峻德。“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人躬敬见礼。
????朱翊钧看着二人，非常温和的说道：“山东的宝钞是给山东的，山东不如松江府富的确是事实，但山东也要发展，也要宝钞，该是山东的，该是河南的，该是山西的，都要给够数。”
????“徐州机械厂的匠人，昼夜不停，朕亲眼所见，压力太大了，朕的期许，朝廷的摊派，松江府的须求，都压在匠人身上，很容易出现生产事故，到的时候，更眈误事儿。”
????“不用装糊涂了，这都是朕的意思，有什么怨气，冲着朕来就是。”
????“陛下，松江府缺宝钞。”李乐听闻陛下的训诫，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了陛下的问题，松江府这么四处抢宝钞，是真的需要，绝不是为了彰显松江府陪都地位的霸道行径。
????胡峻德一脸为难的说道：“环太商盟比预想的要成功得多，宝钞在大明，在吕宋，在金山国、在墨西哥、在智利，都被认可，缺口实在是太大了，宝钞发出去，会流出松江府，而不是在大明打转。”起初，高启愚提出环太商盟的时候，大明上下，都不以为意，都觉得，这是为了哄陛下开心，满足皇帝好大喜功的一个媚上的小手段。
????皇帝都希望全天下都归自己统治，远在天边的墨西哥、智利、秘鲁还能因为一个商盟的出现，心向大明？一个商盟，能有多大作用？最终还是要看拳头的。
????大明军力是拳头，大明的商品也是拳头，力量也很大、很足。
????随着环太商盟的正式成立和稳定运营，尤其是环太商盟总理事会下辖的海洋法庭有了更多执法权后，松江府的贸易量，一年就要翻一个跟头，巨大的贸易量需要海量的货币支撑。
????黄金、白银、铜钱、铁钱、纸钞、盐引，在松江府，全都是钱。
????海外是万历黄金宝钞的蓄水池，但流出的太多，松江府本身就有点顶不住了。
????“缺多少？”朱翊钧开口问道。
????“流出多少就缺多少。”李乐没办法给皇帝一个准确的数字，因为海贸的规模、贸易量还在上涨，贸易量越大，流出的宝钞就越多。
????“朕可以印。”朱翊钧思前想后，给了解决之法，松江府确实很霸道，但之前，吃相还没这么难看，这也是被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