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日落之后,太阳将会从东方升起(1/2)
大明皇帝在济南府,杀了三千馀人的长生教徒,在徐州府抓了崔半山游老爷,在扬州府对梅章二氏进行了严密的调查,最终确定梅章二氏是灭倭急先锋,才放过了他们,并且给他们补发了东征拥军忠勇之家的荣在松江府,皇帝对内动刀,对海防巡检以及越来越严重的大烟馆进行了一次强力的打击,海防巡检被斩首四十七人,从犯三千馀人被治罪,东南沿海地带的大烟馆荡涤一空。
人们还没有喘一口气,朝臣、士大夫还来不及为这些杀戮做任何的修饰,莽应里出城投降、林道干被骆尚志所抓获,年底之前,又是人头滚滚。
这次皇帝南巡,对内对外动刀的力度之大,前所未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稳固万历维新的成果。“薪裁所没有制造冤假错案,确实在为民做主。”朱翊钧放下了手中的一本案卷,来自于镇抚司北局对松江府薪裁所的全面稽查。
程三指在皇帝问疾苦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些当官的从来不为百姓做主,虽然程善之马上就说,畏于皇帝威严,不得不为民做主,但朱翊钧还是心里拧出了一个疙瘩,有的时候他会不安,真的为民做主了吗?皇帝从不内耗,直接下旨让北镇抚司进行了一番全面的调查,对皇帝不在松江府这两年,薪裁所所有的案子,仔细复查了一遍。
只有三件案子值得商榷,有点和稀泥的嫌疑,劳动报酬裁决,难免如此,在皇帝容忍范围之内。“得罪陛下和得罪势豪之间,薪裁所选择得罪势豪。”李佑恭倒是对程善之的话非常认可,在他看来,大明的士大夫坏到流脓,就得用刀抵着脖子,不然薪裁所,就会变成“依照契书支付劳动报酬,没有依据’的薪裁所。
该给文官们上眼药的时候,李佑恭绝不含糊。
“陛下,鸿胪寺卿王士性求见。”一个小黄门匆匆走了进来,俯首说道。
泰西的大帆船第二十五次到港,六月就是大明每年一次的外交月,王士性作为鸿胪寺卿,每年这月就是最忙的时候。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士性躬敬行礼,跟着他一起进来的小黄门端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上放着各国的国书和给皇帝的私人信件。
“免礼,坐下说话。”朱翊钧示意张宏看茶。
“葡王府长史黎牙实送来了书信。”王士性首先呈送了黎牙实给皇帝的私人信件。
安东尼奥才是朝廷册封的葡萄牙国王,但就私交而言,皇帝和黎牙实的关系更好,亲疏有别,安东尼奥的国书还要往后放一放。
“这个黎牙实,他真的要做光明圣使吗?”朱翊钧看完了黎牙实的书信,有些不忍。
会死人的。
黎牙实在里斯本很好,有安东尼奥的保护,他的安全不会出现问题,但在基本梳理了葡萄牙的情况后,黎牙实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前往法兰西的路,投奔雄狮亨利去了。
葡萄牙真的太小了,位置也有点差,葡萄牙的战争潜力和纵深真的太浅了,日不落的西班牙,但凡是认真点,就不能让安东尼奥活到现在,说到底,费利佩还是顾及大明的激烈反应,没有下定决心吞并葡萄牙而已。
黎牙实赴法兰西,投奔雄狮亨利的目的,就是将光明洒向整个泰西,而不是葡萄牙这个偏居一隅之地。“帝国从未向她的子民许诺过任何的不朽,但帝国的子民,仍然愿意为帝国慷慨赴死,前赴后继。”朱翊钧复述了黎牙实书信里的一句话。
许诺不朽,就是许诺死后上天国,大明、中国,不以宗教立国,所以没有类似的承诺,但仍然有无数的大丈夫,愿意为了大明,为了中国,前赴后继、慷慨赴死。
这就是黎牙实想要带去泰西的光明。
“朕修建了金山陵园、松江英烈祠,在大明各地修建英烈祠,建册纪念,难道不是许诺不朽吗?”朱翊钧看向了王士性,询问这位鸿胪寺卿的看法。
王士性摇头说道:“那不是许诺不朽,只为了让英魂有长眠之地。”
丧事是给活人办的,以金山陵园、松江英烈祠为首的这些英烈祠,也是立给活人看的。
对于奋战在大明各个战线的军兵和仁人志士而言,皇帝没许诺过任何的不朽,这些勇敢的大丈夫,他们追求的是自我的实现,而非虚妄的承诺。
这和泰西的宗教许诺的不朽神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大明朝廷也有祭天仪式,甚至皇帝遇到水旱不调,还要到祈年殿修省,修省是一种姿态,表明与民共度时艰,然后把这种政治表态,强行附和成宗教仪式,而后把大明天子看成宗教领袖,这显然是在胡言乱语。这事儿,张居正第一个就不同意,他给皇帝上课讲异端,异端就是天子把自己搞成宗教领袖!好好的人皇不做,非要做鬼神头子,简直是不可理喻。
比如宋徽宗那种教主道君皇帝,就是异端,是不德,为人不耻的。
张居正讲史、讲异端,从来都不是为了骂宋徽宗,而是为了骂道爷,道爷自嘉靖二十一年后失去了雄心壮志,一心焚修,张居正骂的是这个。
大明天子,不要把自己搞成教主道君,真的会北狩的。
朱翊钧对此深以为然,并且他从不承认救苦救难青玄帝君是他,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他自己也知道说的是他,可他也不会承认。
大明其实有个很好玩的习俗,焚庙。
这个习俗也不是大明有的,而是在唐代时候兴起的。
乾元二年秋,缙云县大早,大书法家、县令李阳冰到城隍庙求雨,就对城隍说:五日不雨,将焚其庙,而且生怕城隍看不懂,还用篆书刻碑放在了城隍庙里,果然求到了雨。
大明开辟,万象更新,很多规矩都因为胡虏腥臭百年而丢了,对于如何祷城隍求雨,各地普遍采用了《城隍神记》记载的方式,求雨就立碑,不下雨就焚庙。
“你讲的有道理。”朱翊钧认可了王士性的说法,即便是万历维新之后的大明,依旧没有许诺过任何的不朽。
黎牙实给皇帝的书信很长,根本就是一本游记,而不是书信,因为身在泰西,说话更加大胆了一些。他甚至胆大包天的询问了皇帝,当初他的谶言是否实现,因为过度的偏私导致一些问题出现并且很难处置。
事实上,皇帝也发现了,他的过分偏私,导致了一些问题,大明纠错机制完全失效。
海防巡检案是这种偏私的结果。
张我鳞明明是被冤枉的,次辅王家屏、少司寇萧大亨、顺天府丞范远山,都打算冤枉张我鳞来实现虚假的公正,这种虚假公正,说穿了,就是皇帝个人的喜恶。
因为皇帝偏私穷民苦力,所以张我鳞这个衙内,就是被冤枉的又如何?就是要让他蒙冤。
皇帝进行了干涉,但张我鳞依旧被送到了大教育家陈大壮手里,接受劳动教育了。
而黎牙实讲述了他在葡萄牙做的事,他在里斯本杀死了各类封建领主超过了三千七百馀人,基本消灭了葡萄牙地方的封建领主,并且为安东尼奥创建了一整套基于大光明教的选官机制,甚至搭建了官僚的雏形。带着这些经验,黎牙实将奔赴法兰西,辅佐雄狮亨利,而等待他的,除了更大的舞台之外,就是更多的危险。
雄狮亨利本就面对各种刺杀,疲于应付,现在又多了一个黎牙实,那刺杀的规模和次数,只会愈演愈烈,二人身上都背着无数的悬赏,当真是有点难兄难弟了。
“作为日不落帝国的雄主,费利佩执着于刺杀政治,短暂的胜利,更大的隐患,或许,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危害,而是停不下来了,西班牙需要胜利,哪怕是虚妄的。”朱翊钧对黎牙实的未来,有些担忧。王士性摇头说道:“陛下,费利佩是老了,智利总督和秘鲁总督,在大帆船停靠的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相继离奇死亡。”
“嗯?”朱翊钧拿起了第二份奏疏,看了许久,种种迹象表明,智利总督和秘鲁总督的死亡,绝不是自然死亡,而是死于刺杀,费利佩很擅长这个。
王士性面色凝重地说道:“对于费利佩而言,他已经到了只能如此的地步,他就是放弃了刺杀,别人依旧会认为是他干的,智利总督和秘鲁总督死于刺杀,毫无证据,但大家不约而同的认为,都是出自费利佩之手。”
“无论做不做,都要被指责,那为何不做呢?”
朱翊钧将奏疏放好,开口说道:“佩托国王,侥幸躲过了一劫。”
墨西哥国王佩托,最喜欢跑去金山宫,名曰蹭饭,其实是蹭安保,以至于当地有了个笑话,墨西哥首府不是太阳城,而是金山城。
佩托还专门写了一本国书呈送御前,奏疏的题目就是《总督之死》,详细的论述了这两位总督,为何被刺杀,因为他们添加了环太商盟,添加了大明阵营,背叛了费利佩,哪怕是一个松散的商业联盟,都让费利佩无法忍受。
“这代表着智利和秘鲁的局面会发生改变。”王士性有些苦恼的说道。
大明环太商盟蓬勃发展的态势,突然因为蛮不讲理的刺杀出现了一些变量,让鸿胪寺卿有些无奈,这些个蛮夷,当真是好生不讲道理!
智利有富饶银山,秘鲁有硝石矿,这两个总督添加了环太商盟,但没有象墨西哥佩托那样,从副王变成国王,背叛费利佩,但还是死了。
背叛的越彻底越安全,做墙头草骑墙,反而不得好死了。
朱翊钧摇头说道:“不会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如果刺杀有用,中原这么多年,就不会彻底抛弃这种博弈方式了,除了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之外,毫无作用。”
“王鸿胪,你信不信,经过复杂斗争后,再次诞生的智利和秘鲁总督,只会更加亲近大明,甚至愿意和佩托一样,把脑袋抵给朕以换取平安。”
“他们离不开大明商品,只要离不开就只能继续选择环太商盟。”
商品优势之下,大明的商品就是生活的必须品,离了大明能活,但不能好好生活,虽然可能会有一点波折,但最终结果不会改变。
“陛下圣明。”王士性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是这个道理,世事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当然大明语境之下,就是荀子《天论》里的那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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