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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龙方,共工遗裔,散货(7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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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友却是不知。

“主君,”见赵青收下竹简,眉间若有所思,他便上前半步,主动请缨道,“属下不才,于盘庚迁殷之后的商文,尚知一二。金文、简牍、甲骨,也算是略通门径。惟愿以昔年所学,逐简校读,迻译出来,誊成今文。”

这就是再度争取表现的机会了。

尽力突显出自己的优点。

“如此有劳了。”赵青微微一笑,却问起了别的事:“说起来,你可曾听闻过‘龙方’?”

彭友闻言,立刻掐了个诀,用于澄心醒忆,很快回想到了相关内容:“您问的,应该并非御龙氏、豢龙氏,而是商代的龙方吧?”

他三易九筮的基础打得很牢,且掌握了大量相关知识——《易》常出现龙,所以便去多了解了各种涉及到龙的见闻。如今,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

“商以前龙方旧事,湮于荒古,典籍残碎,世人难窥全貌,属下亦不甚了了,姑且以周代之闻对。”

“相传,商祚倾覆之后,龙方大部远徙,出于北羌之北,乘霜朔漠,冰碛万里,与月氏相毗邻,不复与中土相通。又筑城于水泉之阳,名之曰龙城,悉以白石版玉垒就,远望如骨,莹然一片,若积骸焉。”

“另有一支,则随共国南下,又转而东迁。”

“共国者,龚(龏)国也。《诗经·皇矣》‘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龚国在文王之世,已是周之盟邦,与龙方或为姻娅之属。”

“厉王暴虐,国人暴动,厉王出奔于彘,共伯时任司马,修其行,好贤仁,海内皆以为稽,乃摄行天子事,召公、周公佐之。宣王立,共伯和归国,逍遥得志于共山之首,不复问世事。”

“在那时,龙氏跟着共国,也是混得风生水起。但又过了些年,共国势力不继,先沦为郑国之附庸,后为卫国所并。龙氏遂多流散,有留居共地者,亦有入楚、投舒龙者。”

“近世以来,龙方虽已不见于诸侯之列,却并非全无声息。”彭友续道,“属下听闻,有一位龙子,曾在卫国讲学,广授玄门、兵甲、巫祝之术,门徒遍及卫、曹、宋数国。”

“其人昔年游历洛邑,曾与老聃论辩旬月,及别,各有所得。一时传为士林佳话。”

“更近者,有龙未央,为叶公座下客卿,善使戟。昔者佽非斩蛟于江,一举而封君,未央闻之,当众放言,‘蛟岂及龙乎?斩之何足称勇?吾能降龙,使龙为驾!’此语既出,同列讥笑,以为猖狂,徒恃口舌,虚夸虚妄。”

“朝野嗤责,官路断绝,莫肯纳之。”

“庶人白身而妄议有大功于国之英豪,欲以此邀名,其败也宜矣!独叶公,不以人言废才,不以群讥夺信,反招致门下,列于客卿,待之甚厚,廪饩有加,车服有秩。”

“楚狂接舆耕于方城,叶之长山也。”

“龙未央徒步往谒,三顾而后见,一见而北面事之,执弟子礼甚恭,从之数年,习得凤法。复归叶公帐下,勇力彪彰,戟锋所向,可敌万乘旅师。”

“时人语曰:‘龙骧而凤翥,一怒而江汉清。’言其兼龙凤之姿也。”

赵青点了点头,心道这彭友倒是挺博学的。

龙城,应该就是日后匈奴的那座王城了。

龙子之名,后世《孟子》亦有提及。

龙未央,和楚国的龙氏一族,这也是较为显赫的,虽然后世史书上未载,但从考古发掘出的“龙公”铭文,和秦末的龙且,那个项羽手下排行第一的大将来看,亦可得知不少。

按照当下流传的消息,在楚地的武评榜中,往往是把龙未央与佽非同列的,甚至排得更高,尽管前者好像没什么实际的战绩。

叶公沈诸梁的识人水平,就是那么权威。

叶公好龙,见了真龙却被吓倒,是儒家的污蔑,但这一谣言,也自有其基础:

那便是对龙未央的爱护与看重了。

赵青后续的任务,是得要到楚国走上一遭的,或许便有机会,近处解析下这几人。

至于龙子,搜寻的难度就高得多了。

此人很早就正式隐居了。没准,是追随着共伯和的步伐,住在共山上?不必抱有期待。

但根据竹简里的记述,龙方似乎源于传说中的龙伯国,却是让她稍微讶异了会,并紧接着又得出了另一个,更显惊奇的结论。

龙伯巨人,是《列子》里相当有名的存在。

众所周知,曾经的归墟边上,浮着五座仙山,名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

因为天天在乱飘,仙圣抱怨,某天帝派了十五只巨鳌来顶住,让仙山不再移动。

没想到,龙伯国的巨人路过,钓走了六只巨鳌,回家后烧了,用龟甲来占卜。结果岱舆和员峤,就沉入了海底,无数人流离失所。

某天帝勃然大怒,减小了龙伯国的疆域,又缩小了龙伯人的身高,使他们越来越矮。

“……没想到,龙方,正是龙伯巨人变矮了万千年后的遗裔。”赵青暗自感叹了片刻。

注意,龙伯巨人的故事是夏革告诉商汤的。

但实际上,商汤本身就知晓该国该族。

龙伯国在昆仑北,玄州成土,霜霰终年,酷寒无伦,其人斫盘木为巢,耕耘视肉,牧冰罴、寒象,猎翳鸟、黄蛇,以祭以食。

及至商初,天帝之罚绵延不绝,族人身量已缩至三四丈,玄州苦寒日甚,视肉渐稀,族人难堪其境,乃相率南徙,求觅燠暖之所。

考虑到有娀氏本来也是玄州一带的居民,商人是不会没听说过龙方的异常状况的。

约摸在商代中期,龙伯遗裔终于渡过了最后三十万里流沙,历尽艰辛,终至商之北境。

正值商王太戊在位,九世之乱稍定,国力方复,见龙方来附,见其形异而力伟,大喜过望,封族长为伯爵,号曰“龙伯”。

使居于西北边陲,兼御羌、戎。

龙方的职责,一是抓捕羌人,献俘送上天邑,二是饲养龙类,不断进贡,用来制作膳馐、龙袍,以及进行降雨。

是的,商人贵族经常穿龙袍,这可不是什么皇帝垄断的专利。

此类龙袍,上等的自然是当真以龙皮制成。

纹饰天然,光彩熠熠,非人力所能绣出。

龙方族人,虽以龙为图腾,其实并不养龙,也不怎么敬畏龙类。

凭借着天生巨力,他们很快接过了豢龙畜龙的工作,把那些暴烈的蛟螭驯得服服帖帖,或杀或剐,或奴或役。干活的水平远比子龙氏要强。

子龙氏,即原本负责养龙的子姓贵族。

简牍提及了两者的差别,和历史渊源。

……

说到这里,便不得不提下,龙在商朝的地位。

世人多以为,龙司云雨,乃水神之属,不可轻慢,然而在殷商之世,帝廷至高,统御天界,仪刑万国,缀旒四海,众方众神,靡不俯首。

那时,龙类固然能御水、行云布雨,可它们被分配的工作,却是给云神打下手的末流。

群云的地位,狠狠地碾压了群龙。

而整场降雨的掌控者,其实是凤鸟。

凤鸟,自虞夏以降,向来担任着风神。

凤、风,写法完全相同。

当商人要祈雨时,流程如下:让巫师在田地里摆上一条土龙,然后用火猛烧,或者催动一块名为“珑”的法器,以此召唤龙类。

这就是“见龙在田”了。

接着,燎牲祭雨凤,祈求祂送来一尊云神,不要搞错了方位,也不要风太大吹散了。

再祭云神,令其收聚收聚水汽,驻于邑、田之上;最后,巫舞交感,命龙辅助云下雨。

每次祈雨,祖先、上帝、雨凤、云神,都可以获得祭祀,有牺牲可享,唯独龙类一桩好处都没,与其交感的土龙模型,还要被上火刑折磨。

奴工般的低下地位,已是显而易见的了。

在平日里,不必下雨时,龙类也得去伺候云爷,满足对方的需求,帮忙凝炼甘露。

做得差了,被群云、大巫上报,那就成了畜龙,被按例捉拿宰杀,帝廷都懒得过问。

归根结底,还是龙太多了,生育又快。

只配混上个“雨工”的吏职。

不过,也不是所有龙都那么凄惨,不得尊重。辛龙,或称天龙,就跟凡龙的待遇完全不同!

祂们是龙母的眷属,有着大靠山!

龙母是谁?

这其实是东母的别号,但非主要神格。

东母,上帝之妻,日母義和也。

義和麾下,有大量拉车御驾的翼龙。

在竹简里,驭妊多次谈到,亚雀很想立下重大功绩,并在恰当的日期死去——如果刚好碰上了商王、王后、太子崩逝,在卜出的日名,对应的那天清早,东母会派遣辛龙把人吞入口中,翔飞至太阳前头,再吐出来。

若拿到了追随的臣仆从殉名额,亚雀就有资格乘龙升天,落入日神的装运名单,而后被太阳转送至崇高的帝廷之域,名列“十日氏”之正谱!

自此,化为不朽不灭的天神!得到永生!

帝廷中央的天神,比天界的天神要强太多了。天之上天,威凌下土,何其超然?

虽然说,实现的机会并不大,立了功也得看运气,但亚雀却反复把它向手下们炫耀。

“商王们人均可以‘宾于帝廷’,死后得证天衍中的‘下帝’之境,在相当程度上,得归因于‘时乘六龙’和十日‘帝子’的驮载、蜕变。陪臣稍微蹭到几分福利,也能获得无比巨大的提升……”赵青分析。

十日,不断往返于天界与帝廷,宛若两方寰宇间的摆渡车;而辛龙,则是把人接引至日球上的次级车辆,亦掌“升降”之道,被赋予了滔天的能耐。

任何一条辛龙,都是可以跟辛凤并称的顶级强者,号称帝使,位远在雨凤、凡凤、凡龙之上。

“龍”字的左半边,戴着一顶神冕的,便为辛龙,右半边呈现四爪特征的,则为凡龙矣。

凡凤,就是没有神职的普通凤鸟了,固然不必苦哈哈地干活,却也有被狩猎的危险。

……

“龙方、龙伯国这一支,是句龙的后代么?”

赵青询问金鲤。

共国,传为共工之国。共工氏曾霸九州,开创水纪,而其子句龙平之。共工、句龙,虽然是炎帝之后,但跟龙蛇却脱不开干系。

水纪既兴,龙蛇蛟虺之属,自也如鱼得水。

龙方、共国,似同出一源,字形亦近,估计前者便是句龙之国,和共工国天然相契。

且句龙之孙,传为夸父,是一个典型的巨人,完全符合龙伯之民高大的形象。

共工氏为伯,可称共伯;句龙氏为伯,岂不就是龙伯?

思来想去,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没错。”金鲤拍了拍鳍:“共工为了跟炎帝氏进行区分,不复姓姜,改姓己、嬴。己,龙蛇之形也:嬴,蟠螭也。共工的伯号传承多代,有帝江、康回、孔壬。与颛顼争为帝的那个康回,便长着人面蛇身朱发的样貌。”

“在商时,位于中土的共方、工方,应是术器、康回、孔壬之后,因前代共工氏屡屡作乱,被后帝们轮番治罪施刑,削去了神通法力,但仍然威势超群,擅长大型阵法工程,堪称边境大患。”

“龙方,为句龙之后,己嬴混杂。句龙为后土,社祀不衰,功绩垂世。虽有龙伯钓鳌,沉二仙岛之罪,天帝亦念其祖故迹,未绝其祀,只褫其巨躯、削其疆域,聊示薄惩而已。”

“真只是薄惩么?”赵青淡淡回道。

后土之孙夸父,可是从逆之贼。

况且,术器也立有“复土壤”的大功。

两支共工遗裔,待遇上应该没什么区别。

“这谁知道呢?”

金鲤摇了摇头,道:“龙方图腾里的龙,实乃句龙,位格尚在辛龙之上。崇拜句龙,并不影响龙方族人畜牧凡龙。共方、工方,毕竟与之同祖,见先代功业渐失渐亡,望之戚戚,也自然会抱团取暖。”

赵青摸了摸鱼。

若句龙算是龙,那龙伯龙方全都是龙种了。

龙豢养龙,听上去怪怪的。

但人本来也会畜养奴隶。

商朝的“用人”单位,才是真的惊悚。

说起来,日后秦始皇被称作“祖龙”,又因陇西郡临洮出现了穿夷狄服的巨人,销锋铸鐻,作金人十二,以为祥瑞,这似乎颇有意味。

龙、巨人、狄服,三者合在一起,便指向了龙方。

陇西之陇,莫非亦源于此乎?

有人称临洮巨人便是防风氏后裔、长狄,可长狄乃釐姓,与嬴秦无涉,很早就被晋国灭了,背后也没什么高级靠山,模仿长狄巨人来塑像,以此充当镇国重器,守卫王朝,着实难以理喻。

而能攀上后土的龙方,却是别有价值。

看上去能够插手“下土”事宜的古之大能,其实并不多,像黄帝、颛顼等似乎都远去离开了。

西母、后土这般存在,便显得更为重要了。

考虑到秦始皇花了偌大代价修筑陵墓、地宫,又建立极庙之制,估计其并不打算宾于帝廷,而是化作极强的地祇,永镇山河,亦让她沉思不已。

“……有空闲时,可以到临洮、龙城走上一遭,或许能收获不少。”赵青心下感慨。

没准,能发现北方黑帝入梦引证的线索。

……

承摈在推出了几件常规的觚、爵、漆器后,正叫卖着一幅幎目。

这是将玄玉熔化后纺成丝线,再织成面纱的高端幎目,使用时,需在织品的四角各系一件玉璜,覆于死者脸庞上。

“……目为魄之窍。凡人死后,七魄必从眼窍而出,随怨光流泄,或有作祟之殃。”

彭友继续以丰富的巫学知识介绍:“七魄者,本卫肉、守形之属,离体即散,散则化为尸煞之气,盘桓于棺椁之间,令形体坏败、肌骨消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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