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草丛里的那小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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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岗岭的垭口风硬得像铁片刮过脸面。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洞开——

大雪山就横亘在前方。

那不是寻常山岭能比的气象。主峰拔地而起，像一柄巨刃直插苍穹，山体雄浑厚重，层层叠叠的岩壁在夕光里泛着冷青色的金属光泽。

山腰往上，云雾终年缠绕不散，将上半截山体吞入一片混沌；

再往上，便是终年不化的积雪——白，不是那种松软蓬松的新雪之白，而是一种被千万年风压实了的、泛着淡蓝幽光的古老之白，从山脊线一路铺陈至峰顶，在斜阳下折射出近乎透明的冷焰。

而山脚，却是另一番天地。

绿。

浓得化不开的绿。针阔叶混交林沿着山势铺展，冷杉、云杉、高山栎层层叠叠，墨绿、翠绿、橄榄绿交织成一片翻涌的海洋。

林间雾气氤氲，像大地在缓慢呼吸。这浓绿一路向上攀爬，直到某个看不见的界限戛然而止。

——再往上，便是雪线，绿与白之间几乎没有过渡，仿佛造物主在此处换了一支笔。

绕过山脚往西，地势骤然沉降，竟豁出一片开阔的高原草场。

谁也想不到，在这横断山脉的深处，竟藏着这样一方天地——地势平坦，草色枯黄中泛着秋末的暖调，风过处草浪起伏，竟有几分塞外草原的苍茫。

极目远眺，草场尽头散落着数顶黑色牛毛帐篷，帐篷间炊烟笔直上升，在静止的空气里凝成一条条灰线。

更远处的缓坡上，一群白羊像撒在黄绿绒毯上的碎玉，缓缓移动，牧羊人的吆喝声被风拉得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只余下一种空旷的寂静。

骡马嗅到了草场的气息。

这几日翻山越岭，蹄铁踩过碎石、暗冰、泥泞，此刻鼻翼里灌满了青草与泥土的气味，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就松快了。

驮队拉成一条线，蹄声从闷响变成轻快的得得声，速度渐起。

哎——哎——慢点慢点！

小胖整个人趴在骡背上，两只手死死攥住鞍前皮绳，指节发白，脸贴着骡子颈侧的鬃毛，随着颠簸一上一下的，嘴里哇哇乱叫。

他本就圆润，这一颠更像个皮球似的在鞍子上弹来弹去，屁股离了鞍又砸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小平子也好不到哪去。

这小子瘦，骡背对他来说偏高，他两条腿夹紧骡腹，上半身几乎平贴鞍桥，一只手勾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脑袋上的毡帽，生怕被颠飞了。

他嘴里也在喊，但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的：我的——屁股——要——裂——了——

许伯在队前头回头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忍心笑出来，只扬声骂了一句：

可夹紧了！到了草场就有热茶喝，现在叫唤个屁！

骡马不理人，蹄子踩在松软的草甸上，步幅越来越大，驮队朝着那片炊烟，朝着那几顶黑色帐篷，朝着大雪山脚下这片误入人间的草原，一路小跑而去。

约瑟夫一直缀在后面，到了垭口，以及远离了前面骡马车队，他勒住缰绳，胯下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碎石上轻轻一刨。

他没催。

只是偏过头，目光从垭口那道风硬的山脊线缓缓收回，落在路边那片齐腰深的蒿草丛上。

风把草尖压得弯下去，又弹起来，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呼吸。

喂，小家伙。

他开口，声音不大，被山风削去了一半，却刚好能送到草丛深处。

还不出来？再不跟上，出了垭口你可就追不上了哟。

草丛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窸窸窣窣。

不是野兽的窸窣。

那声音太犹豫了，像一只手在拨开草茎，又缩回去，再拨开，再缩回去。

草叶摩擦的节奏里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笨拙。

终于，一个脑袋从草丛里拱了出来。

黑红脸膛，颧骨上两团高原红被晒得发亮，头发乱得像鸟窝，上头挂了少说十几颗草籽，苍耳、鬼针、还有几片枯黄的蒿叶，随着他抬头动作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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