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迷雾重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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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溪眼疾手快地搬来一张矮凳扶他坐下,又体贴地取了块拧干的湿帕子搭在木匣盖上,免得掀盖时扬起陈年浮灰。
阿岚一直守在车旁,耐心地等老人家喘匀了气,才解下脖子上的配给牌,轻轻搁在拓图旁边。
“您老先帮忙掌掌眼,我总觉得木牌末尾那几道划痕跟这块牌子脱不开干系,可昨天翻来覆去比对了半天,还是瞧不出门道。”
老保管员就着银溪递来的水杯润了润喉咙,掀开木匣,取出几页夹着硬木板的抄件。
他先向众人问准了那块原木牌如今存放的方位,这才伸出苍老的蹄子,点在拓图末尾那几个挤作一团的符号上。
“这是早年途中补发物资时顺手添的记号,前头那道长竖线用来隔开批次,后头跟着的是实发数目,最边上这个小弯钩,代表这批物资是调往西岸临时停靠点的。
如今城里的账房早就改了记账规矩,也就是我年轻那会儿整理纸堆,还亲蹄誊录过几张这种老单子。”
阿岚闻言立刻往前凑了凑,月堇也忙把自己的手札平铺在石桌上。
老保管员却不急,先将蹄子底下另一页抄件转向他们。
纸面上整整齐齐画着一串极为相似的记号,旁边逐条批注了卷宗出处,连纸角都还留着昨夜匆忙抄录时蹭上的墨渍。
“昨晚信使送来的拓图下沿漏了一小截,老朽只能先估摸个大概,具体发了多少份额,还得等下了渠、亲眼瞧过木牌实物才能补准。
不过有一点已经板上钉钉了,这块木牌就是当年运水车队交接物资的凭证,每往外发走一批水,守渠人就在底下添上一刀。”
“调往西岸……”
阿岚的前蹄轻轻停在那个小弯钩旁,
“可前几天您在城里翻给我看的领用册上,分明记着大伙儿那时候已经在东岸领到安置粮了。”
“领用册记的是大伙儿平安落脚之后分发的口粮与屋舍。昨晚我顺着年份往前又翻了好几摞旧档,才从箱底扒出这几张途中的调拨单。”
老保管员将三份抄件一字排开,指尖点着上头的日期,
“你们瞧,在主水道落闸封闭之前,东岸确实已经着手屯粮、搭建临时棚屋了,
可一直到关闸之后的第三天,西岸的临时停靠点居然还支取过一整批清水,单子最底下连送水车打来回的趟数都记得明明白白。”
阿岚伸蹄按住那页薄纸,怔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问,
“这么说,关闸后的第三天,他们还困在半路上?”
老人轻轻颔首,斟酌着字句把话说得更稳妥些,
“至少说明那时候的西岸,还有急需接应的生灵。至于当时滞留的究竟是哪几支车队、路上各自耽搁了几天,还得把后头的卷宗全串起来才看得清。
你的先祖后来千真万确是平安抵达东岸了,这段结局,完全可以同你祖母口口相传的那段艰难险阻一并记下来。”
月堇顺着单子上的日期一行行看过去,这两天一直乱糟糟挤在脑海里的车轮声,总算排出了一二三四的先后次序。
她在暗渠底下听见过急促的落闸号子,也听见过木水桶装车时沉闷的磕碰声,
在石台边听来,那些动静胡乱搅在一处,叫人摸不着头脑,如今对着这几页发黄的账单,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同一条水路上,前前后后竟隔着好几天的生死奔波。
阿岚的目光却还落在最前头那张屯粮单上,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我祖母在世时常念叨,先祖当年好不容易挨到东岸,在临时支起来的破棚屋里挤了老长一段日子。我原先心里总憋着股气,寻思着既然上头狠得下心把水闸放下来,后头那些所谓的安置,八成也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前蹄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配给牌边缘的缺口。
老保管员静静等了一会儿,伸蹄将一张记着棚屋修缮明细的抄件挪到他眼皮子底下,自己也垂下眼帘看着。
“东岸那些棚子,有一批早在迁徙开始前就动工搭起来了,后头风沙大,又陆陆续续补修过好几回。
老朽平日里归置旧档,往往一眼先扫到最末尾的安置名册,心里头觉得祖辈这桩大难总算平平安安渡过去了,前头这些零碎的途中调拨单,便只按年月塞进了柜子底。
前些日子你跑来问我你祖母讲过的那段苦路,是我疏忽了,当时我就该替你再往前头翻翻的。”
阿岚猛地抬起头望了老人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松开劲儿,把配给牌轻轻放回石桌上。
“前两天也是我太冲动,光顾着跟您老置气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可既然关闸第三天还在往西岸送水,当年管事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把水闸多留两天?滞留在西岸的车队路上到底撞上了什么难处,这事儿咱们总得查个水落石出吧?”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马里尼听到这里,温和地接过了话头,
“自然要查到底。东岸提前做过接应准备,西岸也确实有人中途受阻,这两桩事实都值得清清楚楚写进史册里。
至于当年落闸是哪一位拍的板、当时手头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咱们得往下找到更贴近现场的记录,才好替那些追问了整整几代人的家眷讨一个明白。”
她说罢,顺手将驾车卫兵一并捎来的城内简报铺开在众人眼前。
七井镇内受损的屋舍仍在加紧修缮,临时水车已经照着新定的章程按时送到了街口,
阿布拉克萨斯吩咐城内工匠继续备足支护用的良木,并托口信请马里尼将旧渠底下的发现与早年迁徙的卷宗核对妥当后一并送回。
王庭那边派人搜寻的另一批水利工程旧档尚在途中,眼下最能派上用场的,依然是他们手头拼凑出的这些线索。
欧塞勒斯打刚才起就一直在埋头比对三份单据的日期。
等桌边的交谈声渐渐平息,她才开口请老保管员将那张旧渠全图压到调拨单旁,指着西岸临时停靠点的方位,打听当年送水车队进出的具体路线。
老保管员顺着图纸上那条早已废弃的墨线往下寻摸,苍老的蹄尖最终停在一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折角上。
“车队都是从下层的石平台进出的。上层的主槽专管往东面导水,底下的车道则顺着侧面的高坡绕回西岸。如今地面上的出入洞口泰半都被流沙封死了,你们昨天挖开的那一处,恰巧就是当年上下两层交汇的节点。”
欧塞勒斯闻言,立刻将月堇画的那张拐角草图挪过来,与老图纸并排拼在一处。
风雪之心垂眸端详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招呼水晶过来,请她把昨天水流被暗劲带偏的具体位置再指认一遍。
等水晶的前蹄在图纸上落定,三份图样上的脉络终于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上层浅槽里的活水原本要往东流,底下车道的走向却偏偏折向西侧,
盘踞在夹层里的树根被那股怪力硬生生拧向同一处,连带着把两条背道而驰的通路也搅成了一团。
“难怪咱们昨天要是顺着水流硬往里闯,就得从车道侧面生生绕过去。”
风雪之心指着纸面上重叠交错的墨线,语气笃定,
“这也难怪越往深处送水,里头传出来的动静就越发乱成一锅粥。咱们得先把上下两层的界限理清,寻到通往下层平台的石阶,再去瞧瞧那些树根究竟是在哪个节骨眼上缠死的。”
月堇凑到那张发黄的旧图跟前,回想起自己昨天隔着石缝摸到的那块断石,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怪不得那处往下塌陷的弯折,听起来总跟水声拧着劲儿。
她把自己的手札转向可拉,条理分明地讲完心中的判断,末了又自告奋勇地补了一句,
“这回我想顺着石阶外侧往下摸。只要先把卡在半道的断石探明白,就能给大伙儿腾出一条下平台的稳当路。”
可拉仔细审看了拼在一起的三张图纸,又转头与随行工匠低声合计了片刻,终于颔首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