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修复历史大作战(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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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石平台上,阿岚静静坐着,紧攥着配给牌的前蹄一点点松了开来。
隔着晃动的水光,他其实根本看不清那名斑马车夫的眉眼,也无从分辨车队里究竟哪一辆才坐着自家的先祖,
可当瞧见那只瓷碗终于被接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祖母在世时,每回给他念完那封发黄的家书,总会珍而重之地将信纸原样折好,再从木盒角落摸出这块配给牌,轻声细语地念叨着,等先祖好不容易挨到了东岸,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坐下来吃口热乎饭了。
这两件在同一个旧木盒里静静躺了整整几代人的老物件,直到今天,才总算地接上了失落的那段苦路。
石室内部的光辉渐渐趋于平和,六位老友之间流转不息的魔力也随之徐徐收敛。
可拉先俯身查验了靠近石门框的几束主根,又顺着引水槽一路仔细排查到最深处的分叉口,确认那些灰白印记已经从根系深处彻底退净,这才直起身,朝马里尼欣慰地点了点头。
水晶将最后几缕活水送到细根旁,针掌玫瑰俯下身静静倾听了许久,等她再度直起腰时,眉宇间那道紧锁了两天的深痕总算彻底舒展开来。
石壁间的树根正各自安稳地舒展着筋骨,虽说上头依然留着早年受损的旧疤,也有几截彻底枯死的老枝,可当微凉的暗风再度从石门外吹进来时,那些最细嫩的根丝,已经能够随着浅槽里的水波轻轻摇曳了。
阴燃从贴身小袋里摸出那只封存样本的小瓷碟,揭开盖子端详片刻,招手把欧塞勒斯叫了过来。
只见先前扒在碟底的灰白细屑早已溃散殆尽,只在瓷面上留下了一星半点毫无生气的暗色碎末,她利落地将碟盖重新封死,揣回怀里,盘算着等回了七井镇再拿它跟绘图铺的旧印版做个最终比对。
欧塞勒斯查验过瓷碟样本,便转过身去接银溪抱在怀里的那一摞手札。
月堇那本灰色硬皮手札正好压在最底下,封皮边角沾了点水渍,可当银溪随蹄翻到抄录阿岚家书的那一页时,她的动作却停住了。
“月堇,你快过来瞧瞧!”
只见纸面上那句先前褪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话,如今已经重新显露出了清晰的炭笔印记,
石闸落下时,我们的车还在西岸。
当中的某一笔虽然还略显浅淡,可紧挨着的字尾处,却原封不动地留着月堇当时因为落笔太重而洇开的一小团墨点。
月堇将手札接过来,蹄尖轻轻停在微卷的纸页边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头一回坐在阿岚家的小木桌旁、听他一字一句念出这句话时的光景,
那会儿,窗边那张老木椅正安安静静地沐浴在午后的日头里。
她默默将手札转向阿岚,阿岚低头盯了那行字老半天,才伸出前蹄轻轻碰了碰字迹旁边的留白,眼底闪着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回到城里,我一定要把祖母留下的那封原信再请出来好好读一遍。”
此时,随行工匠与卫兵已经动手替换断石梁底下的临时支撑了。
两根结实的粗长木跨过底下的空石槽,两头落在完好的岩石上,底部又补上了宽垫石与斜撑木。
月堇在石台边歇回了一口气,便重新召出几缕黑雾,默契地替风雪之心托住木架尚未彻底敲紧的一侧,好让姐姐能够将苦撑许久的晶棱一道道撤回来。
当最后一道晶光从石梁底部彻底消散,风雪之心忍不住闭了闭眼,独角的刺痛总算潮水般退了下去。
她强撑着站在原处,等工匠师傅拿着木槌前前后后再复查了一遍,亲眼确认实木支架与两端石托座都已经彻底咬死,这才收拢双翼,迈着有些发沉的步子慢慢走到月堇身旁。
月堇连忙伸蹄扶住她,原本想开口问她疼不疼,可话到了嘴边,视线却先一步落在了姐姐微微打颤的前腿上。
风雪之心察觉到妹妹的目光,带着几分倦意弯了弯嘴角。
“腿倒没大碍,就是刚才在石台边钉得太久,有些发麻了。你要是真心疼姐姐,就先陪我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不远处,约娜早就机灵地把一小块干净的厚毡毯铺在了宽石沿上,一见姐妹俩看过来,立刻热情地挥蹄招呼。
佳乐斯顺手递来两只满水囊,阴燃则从随身布袋里翻出早上剩下的干粮烤饼,
她嫌冷饼放得有些发硬,还特意先掰下一小角塞进自己嘴里嘎嘣嘎嘣试了试牙口,最后干脆叮嘱两匹小马就着水囊小口慢吃。
风雪之心在毡毯上安稳坐定之后,才发觉月堇还仰着脖子在瞄头顶那根断石梁,她顺着妹妹的视线往上瞅了一眼,转回头,拿肩膀轻轻撞了撞月堇。
“如今都有木架子顶着了,你留在上头的那点黑雾可以彻底收干净啦。”
月堇被姐姐一提醒,这才发觉断石梁侧面果真还挂着自己方才下意识留作保险的最后一缕黑雾,她不好意思地赶紧把雾气撤回来,低头抿嘴乐了乐,随后又神色认真地望向风雪之心。
“方才我收起黑雾换路数那会儿,心里头其实还直打鼓,生怕你那边猛地接手会吃不消。结果我刚一抬头,瞧见你早就站进里头去了。”
“我不也亲眼看见你凭着一股黑雾,把整根断石梁给托住了?”
风雪之心拈起半块烤饼,琢磨了一下,语调里多出了几分平日探讨功课时的认真劲儿,
“不过下回再遇上这种情况,咱俩还是得先把交接的落点报得更细些。我刚才振翅飞过去的时候才发觉,左蹄边那块凸岩比从底下往上瞧着要窄了一小圈,害得我临时在半空又多绕了一道弯。”
月堇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干脆伸出蹄尖在厚毡毯上比画出方才的地形。
两姐妹就着清甜的泉水啃着干饼,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半空交接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聊到月堇歪着脑袋往外吐沙子那一段,风雪之心没忍住笑出了声,月堇立刻红着脸小声抗议,说顶棚上掉下来的陈年老灰那么多,自己总不能就着口水一股脑儿全咽进肚子里去吧。
另一头,可拉刚用草药替尘魔包扎好前腿的擦伤,听见石沿那边重新传出了姐妹俩清脆的说笑声,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马里尼则独自立在已经重归宁静的石门边,静静凝望着石壁上一点点淡去的旧日光影,一直目送着高道上最后一辆运水车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转过身,缓步走向老保管员。
“等回了港城,咱们就把您老今天带来的这几册旧档并到一处,早年已经归档的安置名册照旧留存,咱们把这几天在地底找回来的途中周折一五一十地补录进去,随后再联名呈报王庭,请上头继续彻查当年原定的落闸时辰以及那几道手令的来龙去脉。”
老保管员郑重颔首,顺口问她地底下的这番发现在镇民那边打算如何交代。
马里尼垂下眼帘,看了看木夹板上那张字迹斑驳的木牌拓图,伸出前蹄,将微卷的纸角一点点抚平。
“先如实告诉大伙儿,祖辈当年走过的那条老路,咱们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镇上哪户人家箱底还留着当年的家书、哪位老人家愿意开口讲讲家传的旧事,咱们都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过来。
当年开闸救活半座城的水利工程得记,半道上掉头回去送水的斑马车夫得记,那些因为提早落闸而困在西岸泥潭里的家眷,在史册上同样得有他们自己的位置。”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凑在一块儿与欧塞勒斯逐条核对日期的阿岚,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
“至于眼下还空缺着的那些段落,咱们大伙儿接着往下找。”
等一行人退回前厅时,老保管员特意请随行工匠将那块老木牌连同底下的垫板一块儿小心抬起,外头裹上湿布一并护送回地面。
当众人顺着石阶走出旧渠入口,外头的夕阳已经斜斜越过了沙坡脊梁。
微凉的晚风迎面一吹,带走了大伙儿一身的地下潮气,月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汗湿的鬃毛贴着脖颈有些发凉。
留守营地的卫兵连忙迎上前搭手接过沉重的工具,遮阳布底下早就架起了大铁锅,滚沸的热汤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勾得月堇肚子里顿时咕噜噜叫唤起来。
她先挨着风雪之心在火堆旁坐下,接过约娜笑盈盈递来的大木碗,随后才将那本灰色硬皮手札端端正正地摆好。
昨晚写给父亲的那封信还夹在书页当中,字迹依旧停留在刚寻着旧渠入口的那一刻,底下留着老大一片空白。
月堇吹开热气喝了两口浓汤,抬眼望了望正在火堆旁热火朝天分干粮的伙伴们,又转头看了看围在那块老木牌旁低声交谈的六位长辈,终于拔出炭笔,在那片留白上沙沙地接着往下写,
“老爸,今天我们一路摸到旧渠最深处啦。您现在要是再拿昨天那个问题考我,问我地底下那些声音究竟属于谁,我可比昨天能答上来得多。
他们里头,有守着旱井眼巴巴等水的镇民,有顶着风沙赶车的苦力,也有明明已经平安抵达了东岸、却又义无反顾掉转车头回去接人的车夫。
当年确实有人忙中出错拍错了板,可紧跟着也有人拼尽全力去弥补,这一来一回之间被抹掉的那几天苦路,今天总算被我们原原本本地找回来啦。
对了,等我回家之后可得借书房里那张大书桌用一用,老妈出发前塞给我的那卷大绘图纸我还好好收着呢,到时候我一点要把这段埋在地底下的老路从头到尾画出来给你们瞧瞧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