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清醒的赵二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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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克扣你工钱了，那是你自己算错的。”
马车在城西的一处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轻叩车辕，“三郎，赵娘子的成衣作坊到了。”
两人下了车。
眼前的作坊原本是一家破败的织染坊，赵兰买回来重新修葺了一番，院墙刷了白石灰，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刻着云锦坊三个字。
刚跨进大门，里头就传出一阵阵清脆有节奏的织机声，伴随着绣娘们偶尔的笑语。
院子里拉着十几根长麻绳，上面挂满了刚刚漂染晾干的轻薄棉布，随风轻轻晃荡，飘散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管事的大娘见两人走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赵娘子，周东家，你们可算回来了！”
赵兰快步迎上去，“张婶，赶制的那批试穿短打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按您吩咐的尺寸，做了五件，挂在内堂呢！”
张婶一边引着路，一边忍不住拿眼角打量跟在后头的周宇轩。
这位周家三郎往日里来作坊，总是板着一张脸查账，活像个催命的阎王。
今天倒奇了怪了，跟在赵娘子后头，嘴角挂着笑，手里还殷勤的替赵兰提着装图样的竹篓。
她的眼睛一亮，神秘的笑了笑。
内堂的长案上，整齐摆着几件新裁出的衣衫。
深青色的粗布，上衣裁成了窄袖对襟，领口用结实的滚边包住，下衣则是齐膝的宽腿短裤，腰口缝着弹力十足的束带。
周宇轩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布料的厚薄，又扯了扯接缝处的针脚。
“这针脚比长安东市卖的要密两成。”
赵兰拿起一件比画了一下，“那是自然，劳作之人天天弯腰挑担，针脚不密，穿不上两个月就得脱线。我还特意在两肋加了一层夹布吸汗。”
周宇轩摸着衣服前襟，手指忽然停在排扣的位置。
那是几枚磨得极为光滑的小铜扣，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亮光。
他眉头习惯性的皱了一下，正要张嘴。
赵兰立刻横了他一眼，“闭嘴，不许提那四贯钱！”
周宇轩嘴边的话憋了回去，表情有些滑稽。
几个年轻绣娘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掩着嘴低笑出声。
整个扬州城，能把这位精明抠门的小算盘管得服服帖帖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们这位雷厉风行的赵娘子了。
周宇轩面上有点挂不住，轻咳了一声，转头对张婶吩咐道：
“找几个身形魁梧的护院，让他们换上这身衣服，去城外的桑庄里挑一天水试试耐磨不耐磨。”
“要是耐磨，下个月让苏州那边的机房也开工仿造。”
赵兰在一旁补充道，“还有，扣子必须全部用老刘家打的铜扣，不许偷工减料用杂木冒充。”
周宇轩眼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出言反驳，只在心底默默把这一笔账划到了成衣溢价的科目里。
巡视完工坊，天色已经擦黑。
夕阳把天边的晚霞染得一片金红，铺在扬州城纵横交错的河道上，像是一匹散开的锦缎。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桥上，晚风吹过来，带着运河上微凉的水汽。
随从跟小厮远远的跟在桥头，没敢上前打扰。
赵兰停下脚步，趴在有些发凉的石护栏上，看着桥下慢悠悠划过的一叶扁舟。
“周宇轩。”
“嗯？”
周宇轩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同样扶着石栏。
“要是长乐公主不同意作保，我爹又真带人杀到扬州来，你打算怎么办？”
周宇轩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中，少女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层金边，额前的碎发随风轻晃，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少表露的茫然跟忐忑。
那是远离家乡，背水一战之后，偶尔流露出的无助。
周宇轩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小紫檀算盘，塞进了赵兰手里。
木料带着他胸口的体温，落入赵兰掌心。
赵兰一怔，“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阿耶说了，周家的掌舵人，代代都得有一把随身的本命算盘，见算盘如见家主。”
周宇轩看着她，收敛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深水。
“公主作不作保，那是面子上的事；你阿耶来不来抓人，那是脚底下的事。”
他指了指算盘上那颗刻着小巧周字的玉珠。
“退路我都想好了。”
“要是长安那边实在容不下，我就把扬州城西的作坊卖了，把那三十亩水田也折了现银，带上你跟绣娘，咱们包两艘大船往更南边走。”
赵兰攥紧算盘，“去哪？”
“去广州，去泉州，或者去崖州。”
周宇轩笑了笑，眼神却前所未有的笃定，“只要咱们手里有丝绸，肚子里有手艺，天底下哪儿不能搭机织布？大不了咱们把布卖给那些卷毛碧眼的番商，赚他们的金币跟象牙。”
赵兰听得有些发呆。
在大唐，背井离乡是天大的事，世家子弟视宗族祖产为性命，哪有人会把卖田卖祖产说得像喝茶吃饭一样轻巧。
“疯子。。。”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简直比我还疯。”
“做买卖的，哪有不冒风险的？”
周宇轩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抬头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一弯新月。
“既然认准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那就押上全副身家，哪怕把底裤当了也得跟到底。”
桥下一艘客船划过，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晃荡光晕。
赵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手指在那颗温润的玉珠上摩挲了一下，忽然开口：
“给长乐公主的信，今晚就写。”
周宇轩转过脸来，“好。”
“聘礼单子我也要看，花钱低于十贯的小事归你，但聘礼高于十贯，得按我的规矩来定。”
周宇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连点头。
“全凭娘子吩咐。”
“谁是你娘子！还没过门呢！”
赵兰的眼神暗了暗，悠悠叹了一口气。
“公主若是不同意，我也不会跟你走。”
“咱们属于私奔，私奔懂吗？”
就算再疯狂，她也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