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暗账追问与十七派会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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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少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只有东禅院那盏还亮着——宋执事大概又在加班誊抄。达摩院偏殿的灯也还亮着——杜三大概睡不着,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张金色面具和那股梅花的味道。
戒律院的灯灭得最早。明觉首座大概已经入定了,可他入定时手里攥着的,一定不是佛珠,而是那把还没落下的刀。
山门外的风仍在吹。风不长眼睛,不分派系,不认面具。它只管吹,吹过木牌,吹过松枝,吹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
但风吹不进木匣里。
木匣里的字,只等天亮。
少林议审前厅坐北朝南,五间通开,中间不设佛龛,只有一张长案横在正北墙下。长案后面三把椅子:中间的最高,左右两把矮半寸。椅子还空着,案上只摆了一只铜磬、一方砚台、一摞空白簿册。
厅里的座次不是随便坐的。
慧觉昨夜让知客僧连夜布置,按“十七派共审”的规制排了座。正厅左右各设九排条凳,每排坐两人——一位正使、一位副使。十七派刚好填满左侧九排加右侧八排半。右侧最后半排空着一个位置,摆了个蒲团,留给可能临时到场的散修代表。
条凳之间的间距比平日宽了一尺。这一尺是燕知予昨晚特意提的:“坐得太近,交头接耳就成了规矩;隔开一尺,想说话得扭头,扭头就有人看见。”
慧觉没问她从哪里学来的,直接照办了。
辰时初刻,人开始进厅。
第一个到的是武当。
武当来了两个人:领队的道号清虚,四十出头,瘦高个,青布道袍洗得发白但没有一丝褶皱。跟他来的是个年轻道士,背上斜挂一把桃木量尺——不是兵器,是武当用来丈量法坛尺寸的工具,带这个来说明武当把这次议审当成了“正式法事”级别的场合。
清虚进门后没有挑座,径直走到左侧第一排坐下。他的副手在他右侧坐好,把量尺取下来靠在条凳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武当坐定后没人说话。
第二个到的是青城。
青城派来的正使姓周,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像个卖糕饼的掌柜,但眼睛不笑。他进门看了看清虚,又看了看空着的长案,嘴角动了动,走到右侧第一排坐下。
他的副手是个女弟子,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只小皮囊,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替周正使倒了杯茶——茶是知客僧提前摆好的,大碗粗茶,不分派系。
然后是峨眉、崆峒、华山、昆仑,一拨一拨地进来,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座次牌是慧觉提前写好的,竹片削的,搁在条凳上,上面只写派名,不写人名——这也是规矩:来的人代表的是派,不是自己。
人越来越多,厅里的声音也渐渐起来了。但不是交谈,是衣料摩擦声、茶碗碰桌声、咳嗽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暗暗地翻着气泡。
巳时差一刻,十七派的人到了十五家。
还差两家:丐帮和唐门。
丐帮的人在厅外廊下站着,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马,八袋弟子,左耳缺了半个——据说是十年前与辽人斥候肉搏时被咬掉的。他不是不想进去,是在等唐门。丐帮和唐门在这次的事里有一段公案:上个月钱庄清账时,丐帮的一条暗线和唐门的一条暗线撞在了同一个驿站,差点打起来。两家虽然事后说清了,但面子上还有点疙瘩。马八袋不想在厅里碰见唐门的人时显得尴尬,所以选择一起进去。
唐门的人来得最晚。
巳时正刻,两个人从山门方向走过来。前面那个三十出头,长袍窄袖,袖口比别人短了一截——唐门的规矩,方便出手。后面那个年纪更大些,背微驼,手里拎着一只黑漆木箱,箱子不大,巴掌宽,两尺长,上面挂了一把铜锁。
马八袋看见唐门的人来了,冲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唐门的年轻人也点了点头。两家人一前一后走进厅里,各自入座。
十七派到齐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是被某种共同的预感压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但没人知道今天会干成什么样。
然后长案后面的侧门开了。
慧觉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袈裟——赭红色,金线织边,法衣上绣了一圈极细的莲纹。这件袈裟不常穿,上一次穿还是三年前主持少林罗汉堂大典。他穿着它走出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这件事,少林方丈以方丈的身份、以少林的名义主持,不是私下会谈,不是茶话闲聊,是正式的。
正式到他愿意穿这件三年没碰过的袈裟。
他走到长案后面,没有立刻坐下。他先站着,目光从左到右把厅里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扫得很慢,像在点名,又像在称重——称每一个人带来的立场有多重。
然后他坐下了。
左边那把椅子坐的是明觉。明觉今天穿的是戒律院的常服,灰布僧袍,腰间挂着那串铁珠——那不是佛珠,是戒律院首座的信物,每一颗铁珠上都刻着一条戒律的编号。他坐下后双手放在膝上,面无表情,像一块在等刀落的砧板。
右边那把椅子坐的是慧闻。慧闻面前摆了一叠新的簿册、三支笔、两块墨。他今天的任务和在偏殿里一样:记。但今天他记的不是一个人的口供,是十七派几十个人的发言。每一句话,谁说的,什么时辰说的,用的什么语气——全部记下来,一字不改,一字不添。
记言僧在少林的传统里地位特殊:他不属于任何一院,不受任何首座管辖,只对方丈负责。他记下的东西就是“少林的记忆”,将来入藏经阁存档,百年后翻出来,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慧觉坐定后,拿起铜磬旁的小槌,敲了一下。
“噹——”
声音不大,但铜磬的嗡鸣在前厅里转了三圈才停。所有细碎的声音都在这一声里灭了。
“今日议审,缘由诸位已知。”慧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在石头上刻字,“慕容博渊涉嫌通敌一案,自雁门关旧事而起,历经三十年沉浮,至今悬而未决。近日少林获取新证,加之多方线索汇聚,老衲以为——此案已到了必须公开复核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厅中。
“公开复核四个字,老衲需要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