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泥污(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金不焕在药力和深沉疲倦的双重作用下,意识逐渐朦胧。
迷糊间,他感到阿蛮轻手轻脚地起身,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确保寒气不会过多侵入。
然后,她重新坐回踏板上,身体微微蜷起,像一只守护巢穴的幼兽,静静聆听着内外两个世界的声音。
屋内是均匀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屋外是那吞噬一切的、诡异的六月飞雪。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也抵抗不住困意,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
朦胧中,她仿佛回到了部落的山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忽然天降大雪,族人惊慌失措。
唯有部落里最年长的族长婆婆,颤巍巍地走到雪地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为水迹,喃喃道:“逆时之雪,或掩覆罪孽,或...孕育新生...”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听松轩内。
窗外依旧漆黑,雪似乎小了些,但远未停止。
床上的金不焕呼吸沉稳,面色是多年未见的平和。
阿蛮伸手探了探他露在被外的手腕,触手温热,甚至比她的手还要暖上几分。
她悄悄起身,再次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
整个金府,不,是整个寅客城,此刻想必都笼罩在这片诡异的六月雪中。
寒意透骨,但阿蛮却觉得,自己心中那颗因为那盒药、因为金虹的泪水、因为主人手腕的温度而种下的种子,正在这冰寒的土壤下,悄然酝酿着破土的力量。
族长婆婆的话在耳边回响。
逆时之雪...她回头看了眼床榻上安睡的男人,握紧了拳头。
无论这雪预示着什么,她都要守好这间屋子,守好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希望。
哪怕这面前的黑暗,将吞噬一切,包括无声的哭泣,和注定无人听见的、卑微的消亡。
夜幕彻底吞没了寅客城,寒风裹挟着湿冷的雨丝,在陋巷破屋间穿梭呜咽。
刘缦不知在冰冷泥泞的院子里瘫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冻得冰冷僵硬。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眼神涣散,嘴角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和泥污,偶尔发出几声神经质的、低低的痴笑,又或是一段含糊不清的诅咒。
巷子里早已没了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哪家富贵马车驶过的辘辘声,更衬得此地的死寂与破败。
那声音,此刻听在刘缦耳中,如同催命的符咒,又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充满嘲讽的回响。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湿滑泥泞的巷道路面,小心地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两人皆穿着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步履从容,身形挺拔,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与这贫民窟格格不入的气度。
正是王越清与王雪浅兄妹。
他们并未乘坐马车,只带了一名贴身护卫远远跟着。
今日刚从白府出来,他们便接到紧急家书,需连夜离开寅客城返回帝都。
临行前,王越清思忖再三,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再去白府一趟,与白墨做个简单的告别,毕竟此次一别,相见不知还要等何等年月。
为避人耳目,他们选择了步行穿过这片相对僻静的城区前往白府所在的区域。
“哥,这巷子...当真能通到西大街吗?”王雪浅微微蹙眉,提着裙摆,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坑。
空气中弥漫的腐败和贫困气息让她有些不适。
“地图上标着是通的,虽狭窄了些,但胜在近便,且人少。”
王越清声音沉稳,目光警觉地扫过两侧低矮破败的房屋。
“今日...他们竟然当街袭击墨弟的车驾,他们的胆子太大了,我们贸然行动,或许会染一身腥臊,不如低调些。”
他也觉得这地方过于阴森,但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了。
就在两人走到刘缦家那塌了半边的院墙外时,走在前面的王越清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嗯?”他反应极快,身形微晃便已稳住,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蜷缩在墙根阴影里、浑身泥污、一动不动的人形物体,正是精神恍惚、不知何时滚到路边的刘缦。
“小心!”王越清低喝一声,下意识地将妹妹护在身后。
刘缦被这一绊,似乎从混沌中惊醒了几分。
她茫然地抬起头,巷口远处微弱的灯笼的光线映出她惨白污秽、却依稀能看出曾经清秀轮廓的脸,以及那双空洞中带着疯狂余烬的眼睛。
她首先看到的,是王越清那身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质料不凡的深色锦袍,以及他腰间隐约露出的、温润的玉佩。
接着,她看到了王越清身后、同样衣着体面、虽戴着兜帽却难掩秀丽的王雪浅。
一男一女,深夜,僻巷,衣着光鲜...
一个荒诞、扭曲、却又无比熟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刘缦混沌的脑海。
和今天在茶舍窗外看到的一样。
和那些她曾经羡慕又嫉妒的、出入聚宝楼的贵客一样。
又是一对狗男女!
趁着夜色,跑到这贫民窟来偷情寻刺激!
就像周先生和那个女学生!
就像这世上所有道貌岸然、内里肮脏的体面人!
“嗬...嗬嗬...”刘缦喉咙里发出怪响,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手脚无力,又跌坐回去。
她仰着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怪异、混合了谄媚、怨恨、疯狂与自暴自弃的笑容,目光死死锁住王越清,声音嘶哑而尖利:
“这位...这位公子...好俊的人儿...也喜欢来这种地方...找乐子么?”
她说着,竟然伸出沾满泥污、冻得通红的手,试图去抓王越清的袍角,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芒,“你看我...我虽然脏了点...但洗干净了...也不比那些楼里的姑娘差...我...我比她们便宜...只要...只要给点青蚨...我什么都肯做...”
“放肆!”王越清眉头紧皱,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冷了下来。
他看清了刘缦的状貌,也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泥污、血腥和疯狂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