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看不见的涟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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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芸愣住了。
卖豆腐的...老刘头...是今天那个疯跑的、砸了银子的姑娘的爹?
是那个死了爹的...刘缦的爹?
他...他还给自家送过豆腐?
是爹的朋友?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刘缦那身光鲜的鹅黄裙子,闪过她砸青蚨时的疯狂,闪过她跌跌撞撞跑向义庄的背影...
也闪过梧桐街那摊暗红的血迹,和那几片官办书院的碎布。
这些原本遥远而模糊的悲剧,此刻突然通过“老刘头送过豆腐”这个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联结,变得无比真切,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触及了她自己的生活。
原来,那些看似遥远的天灾人祸、悲欢离合,其实离她们这些小人物,并不遥远。
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只是有的节点暂时还未被波及。
小芸默默地擦着桌子,没有说话。
只是那擦桌子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今天捡回来的、那枚沾着泥污的那枚金青蚨,此刻正藏在灶台下一个最隐秘的缝隙里。
那枚青蚨,冰冷,沉重,仿佛也带着那个死去学子、那个疯癫姑娘、以及那个未曾谋面的、送过豆腐的老刘头的...气息。
夜深了,油灯昏黄。
榆钱巷沉寂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刘缦的惨叫和呜咽被寒风吞没,老张头系好裤腰带,餍足又嫌恶地踢了踢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双目空洞望着天空的刘缦,啐了一口:“晦气!”然后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回了自家院子,还顺手从老婆子手里抠走一枚金青蚨,说是要去打酒压惊。
张婆婆看着丈夫的背影,又听听隔壁再无动静,只余寒风呼啸,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麻木取代。
她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而在那冰冷泥泞、弥漫着血腥与罪恶气息的小院里,刘缦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衣衫破碎,难以蔽体,身上满是泥污、瘀青和令人作呕的痕迹。
寒风吹过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
那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旋涡,正在将她残余的魂魄,一点点吸进去,碾碎,化为虚无。
父亲死了,像野狗一样。
小黑死了,被贵人的驼兽踩死。
方砚死了,被她背叛和利用。
周先生是个伪君子。
她以为能抓住的富贵,是镜花水月。
她仅剩的、攀上李公子高枝的念想,也在被老张头玷污之后破碎殆尽。
什么都没有了。连恨,连痛,连疯狂,似乎都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寅客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白府内,白墨守着那截养魂木,心系昏迷的花洛,同时警惕着府外的暗流涌动。
王越清兄妹匆匆拜别白墨,正趁着夜色悄然离城。
聚宝楼灯火通明,刘掌柜和孙管事对着账目,却心绪不宁。
陈府内,陈老东家惊魂未定,陈夫人沉默如偶,儿媳周氏在娘家以泪洗面。
空明军还在城内四处搜查漏网匪徒及其同党。
骸涡宗的月魂,或许正潜伏在某处阴影,冷冷注视着一切。
而在这座庞大城池最肮脏、最破败的角落,一个曾经怀揣着虚荣与幻梦、最终被现实敲骨吸髓的年轻女子,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瞳孔扩散,气息几无,如同被丢弃的垃圾,等待着被黎明后的世界,彻底遗忘。
小人物们的悲剧,无声上演,又无声落幕,甚至激不起这混乱世道中,最微小的一丝涟漪。
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带走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也仿佛在诉说着,这世间,永不缺少的,便是苦难与消亡。
夜幕如墨,寒风裹着细碎的冰雨,抽打着寅客城西区这片破败的巷道。
刘缦瘫坐在自家坍塌院墙外的泥泞里,王氏兄妹离去时的背影和老张头眼中闪过的贪婪淫光,似乎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她的大脑像一锅被搅得稀烂的、冰冷粘稠的粥,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无序闪现。
父亲脖颈的伤口,小黑塌陷的头颅,周先生竹榻上交叠的白肉,方砚最后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几枚滚入臭水沟的金青蚨...
“刘家丫头?刘家丫头在吗?”一个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公事公办的声音,伴随着灯笼摇晃的光晕,从巷口传来。
只见两个穿着皂隶公服、腰间挂着铁尺的差役,在一名里正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灯笼昏黄的光映出他们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脸,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们是衙门派来处理老刘头后事、并安抚家属的。
当然,只是走个过场。
“在这儿呢!”隔壁院门立刻打开,张婆婆像是早就等着,脸上堆起夸张的悲戚,抢步出来,指着泥地里的刘缦,“官爷,您们可来了!这就是老刘头的闺女,刘缦。哎哟喂,可怜见的,爹没了,自己个儿也吓傻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坐着,拉都拉不起来,怕是要冻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