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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郎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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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履有些蹒跚,似乎腿脚不便,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藤木拐杖,另一只手提着灯笼。

正是城西一带小有名气的走方郎中,姓秦,街坊都唤他秦老医。

他刚从城外一处偏僻村落出急诊回来,那家的产妇难产,他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母子平安,此刻正拖着疲惫的身躯,顶风冒雪赶回自己在城西的蜗居。

秦老医的家,就在这条巷子再往深处一些。

当他路过刘缦家坍塌的院墙时,灯笼昏黄的光晕不经意间扫过了墙根那团被雪半掩的、人形的轮廓。

他起初以为是堆杂物或是醉汉,本不欲多事,这样寒冷的雪夜,冻毙路边的乞丐或醉鬼并非奇闻。

但就在他即将迈步而过时,一阵极微弱、几乎被风雪声吞没的、类似幼猫哀鸣般的抽气声,或者说,是生命最后无意识的痉挛,传入了他敏锐的耳中。

医者的本能让他骤然停步。

他提着灯笼,忍着腿疾的酸痛,小心地靠近。

灯笼光凑近,照亮了那被雪半掩的面容。

惨白、污秽、年轻,却透着死气。

也照亮了那破碎衣衫下不堪的痕迹和青紫。

秦老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立刻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吸了口冷气,不顾肮脏,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刘缦冰冷僵硬的颈侧。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但确实还有一丝。

他又凑近她的口鼻,能感到一丝游丝般的气息。

冻伤,明显的外伤和侵犯痕迹,极度虚弱,神志不清...

“造孽啊...”秦老医低低叹息一声,眼中满是悲悯。

他行医多年,见惯了贫苦人家的生老病死,但如此凄惨的景象,仍让他心头沉重。

这姑娘他有些眼熟,似乎是巷子那头卖豆腐的老刘头的闺女?

白天好像还听人议论老刘头出了事...真是祸不单行。

没有丝毫犹豫,秦老医放下药箱和拐杖,用尽力气,将刘缦从冰冷的泥雪中半抱半拖起来。

刘缦轻得可怕,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

他艰难地将她挪到自己并不宽阔的背上,一手反托着她,一手提起药箱和灯笼,也顾不得拐杖了,咬紧牙关,一步步朝着巷子更深处、自己那间小小的、亮着一点微弱灯火的破旧医庐挪去。

每走一步,腿上的旧伤都钻心地疼,寒风夹着雪片打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背着的是某种沉重的责任。

秦老医的医庐,只是一间半砖半土的狭小屋子,隔成前后两进。

前面是诊室兼药房,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简陋的木架上摆着各种瓶罐和晒干的草药。

后面是他和女儿秦婉的住处。

“婉儿,婉儿,在家吗?出来帮把手!”

此刻,里屋静悄悄的,秦婉似乎没有在家。

秦老医只得自己将刘缦背进诊室,小心地放在那张平时给病人诊治的、铺着旧棉褥的窄床上。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行动起来。

先拨旺了屋中那个小炭盆,让室温升高。

然后打来温水,用干净的软布,尽量轻柔地擦去刘缦脸上、身上的泥污和雪水,尤其是那些伤口和淤青周围。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与慈悲。

接着,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刘缦几处大穴和要穴上稳稳刺下,护住她即将断绝的心脉,激发其体内最后一丝生机。

又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散发着辛辣药香的回阳丹,用温水化开,一点点撬开刘缦紧咬的牙关,耐心地喂了进去。

这是他用几种珍贵药材配制的保命丹,数量不多,极为珍稀,此刻却毫不犹豫地用在了这个素不相识、濒死的姑娘身上。

做完这些,他又找出干净的旧布和棉絮,为刘缦清理和包扎了身上几处较深的擦伤和冻伤。

至于那些侵犯留下的痕迹和内心的创伤,非药石可医,他只能叹息。

忙完这一切,秦老医已是满头大汗,脸色疲惫不堪,腿上的旧伤也阵阵抽痛。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再次为刘缦诊脉。

脉象依旧微弱紊乱,但比之前那游丝般的状态,总算强了那么一丝,且回阳丹的药力正在缓缓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你的造化了,孩子...”秦老医喃喃道,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着刘缦苍白年轻的脸,尽管大半沾满了污泥,依旧能看出原本的清秀轮廓,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他想起了自家女儿婉儿,年纪与她相仿。

想到女儿,秦老医眼中闪过一抹温柔,但旋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婉儿近来似乎心事重重,问他也不说,只是眼神躲闪...唉,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他在凳子上坐下,守着刘缦。

昏黄的灯光下,他清癯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忧虑,还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底层医者的坚韧与慈悲。

这小小的医庐,在今夜,庇护着这个遭受苦难的年轻女子。

风雪依旧敲打着破旧的窗棂。

远处,陈府的暖阁、冯府的赌窟、书院的厢房...

那些地方的灯火与罪恶,仿佛与这间昏暗简陋的医庐,隔着两个永远无法交汇的世界。

而在医庐外,那根被秦老医遗落在刘缦家墙根的藤木拐杖,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很快也被新雪覆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无声的问号,指向这漆黑冰冷的夜空,也指向命运那难以揣测、却又隐隐交织的轨迹。

寅客城的风雪在黎明前终于渐渐止歇,铅灰色的天空透出一点惨淡的微光,映照着被积雪覆盖的城池,也映照着城西陋巷深处那间小小的、亮了一夜灯火的医庐。

刘缦的意识,是在一片无边的、沉重的黑暗中,被一股奇异的暖流和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渴感,艰难地拽回现实的。

仿佛沉睡了千年,又仿佛只是闭眼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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