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无间地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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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婉连忙擦了擦眼角，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穿着半新不旧但干净整齐的藕荷色棉裙、头上扎着双环髻、脸蛋圆圆、眼睛明亮的少女，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包袱。
正是她的小姐妹，在白府某个旁系家中做洒扫丫鬟的小莲。
“小莲？你怎么来了？今儿不当值吗？”秦婉有些惊讶，连忙将她让进来。
“轮着我歇半天。”小莲笑嘻嘻地进来，熟门熟路地将小包袱放在桌上，里面是几块白府厨房做的、品相不算最好但对他们而言已是美味的糕点，“喏，偷偷给你带的，枣泥糕！还热乎呢！”
若是往常，秦婉定会高兴，但今日她心事重重，只是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小莲。”
小莲察觉她情绪不对，又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关切地拉着她的手：“怎么了婉儿？脸色这么差？眼睛也肿了？可是秦伯伯又说你了？还是...书院里有人欺负你？”
她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周先生又为难你了？”她是知道秦婉在书院读书，也隐约听说过周明德私下里男嫌女厌的名声。
秦婉心中一痛，连忙摇头：“没...没有。是...是昨夜没睡好，爹又救了个病人回来，我帮着照顾，有点累。”
“哦...”小莲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多问，转而说起白府里的新鲜事，想逗秦婉开心，“对了，我跟你说，我们府里最近可不太平，但也...挺有意思的。”
“怎么了？”秦婉顺着她的话问，也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还不是因为花洛小姐的伤。”
小莲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羡慕，“白墨少爷昨日不是拍到了那什么...养魂木吗？这两天，府里进进出出好多大夫和医者修士，都是少爷请来给花洛小姐治伤的。”
“你是没看见，少爷对花洛小姐那叫一个上心，寸步不离的，喂药擦身都不假他人之手。花洛小姐昏迷着，少爷就跟她说话，一说就是半天，亏得小影姐不驱赶我们，我远远听到过一次，那声音温柔得...啧，跟我们这些丫鬟说话时可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那位翟姑娘，你听说过吧？少爷的伙伴，医术可厉害了！人也特别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前几天下雨，我急着送东西滑了一跤，还是她亲手扶我起来，还给了我瓶药油呢！她这两日也在帮着照料花洛小姐，和少爷一起翻医书，配药方，忙得脚不沾地。唉，要我说，花洛小姐虽然遭了罪，但有白墨少爷和翟姑娘这样的人倾力相救，也是天大的福分了。哪像我们...”
小莲说着，有些向往，又有些自怜。
但很快她又打起精神：“不过，白府的老爷奶奶们对我们下人也挺好，从不随意打骂，月钱也按时发。就是...最近府里气氛有点紧张，护卫比以前多了好多，听说是怕有人打那养魂木的主意。还有啊，这几天的大雪，你看见了吗？六月飞雪！府里好多老人都说没见过，怕是...有什么说道呢。”
秦婉静静地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白墨少爷和花洛小姐的故事，她偶有耳闻，也曾偷偷羡慕过那样的深情。
翟姑娘...不就是爹今日去见的、赠药散的那位吗？
原来她是那样好的人。
而自家...爹的腿疾，自己的秘密，还有里间那个来历不明、眼神可怕的女人...
她和小莲又说了会儿话，多是白府里的琐碎和少女间的私语。
小莲并未久留，看看天色，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小莲，秦婉回到冷清的屋里，看着桌上那几块精致的枣泥糕，却半点胃口也没有。
她走到里间门口，透过门帘缝隙，看到刘缦已经勉强支起身，正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喝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少了些清晨时的疯狂，多了种死寂的平静。
秦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们都陷在各自的泥沼里，无法挣脱。
只是，她的泥沼源于胁迫与懦弱，而里面那个女人的泥沼，似乎更深，更黑，浸满了血与绝望。
就在这时，巷子里又传来孩童们奔跑嬉笑和议论的声音：
“快看！化雪了！房檐在滴水！”
“六月雪，果然存不住！”
“我娘说，雪化了，脏东西就都露出来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
秦婉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惨白的雪光下，屋檐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
这场诡异的六月雪，正在迅速消融，如同一个短暂而荒诞的梦。
然而，雪化之后，被掩盖的污秽、裂痕、与冰冷现实，都将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医庐内，药香、粥味、少女隐秘的恐惧、女人死寂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刘缦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冷的粥，将碗放在一边。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失败了。
但她没有放弃，一遍，两遍...终于，一个极其僵硬、古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凝固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
然后，迈开步子，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平稳的姿势，朝着门外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已然彻底熄灭。
剩下的，只有冰冷坚硬的躯壳，和深不见底的、名为生存与报复的黑暗深渊。
然后，她会活下去。
用尽一切手段，不顾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直到...
要么爬上她想要的位置，要么，拉着这个世界，一起堕入她早已身处其中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