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 一三九二章 擒纵撒离喝(2/2)
「李巡检,你把我擒住,打算咋介送我去蜀中?」
李世辅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完颜撒离喝散落的衣襟内,摸出一封以蜡密封的黄绸。
「这是甚?」
「你自己瞅。」完颜撒离喝的声音很轻,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世辅挑开火漆,展开纸张。
烛头军、金国天眷皇帝御玺的朱红印文,在暮色中如一滴凝固的血。他逐字读下去,读到「岷、阶、成、秦、凤五州归宋」,读到「蜀宋下诏招安河东王荀、李彦仙、高胜、石子明诸部」。
他的手顿住。
「这……」他抬起头,声音干涩,「这是啥时候议定的?」
「上月嘞。」完颜撒离喝闭上眼睛,「燕京已经派人去蜀中。赵构应下的条件,就是这道诏书。你在太行山、吕梁山、中条山打‘岳’字旗的那些兄弟,如今快被‘招安’哩——不是去燕京,是去成都。」
李世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五台山、吕梁山、中条山,想起了高胜、王荀在岢岚联名发布的《告河东父老书》和两河忠义巡社。想起了那些剪了辫子、举着宋旗、在金国河东腹地浴血奋战的义军。他们打的是「岳」字旗,等的是岳太尉北伐,盼的是重见汉官威仪。
等来的,是一纸从成都发出的「招安」诏书。
他想起父亲李永奇。父亲在鄜州忍了六年,从壮年忍到鬓发如霜,就是为了等一个「归正」的机会。他派自己潜伏在完颜撒离喝身边,就是为了等这一日——擒其狼主,献于阙下,让天下人看看李家父子的心还是红的。
可现在,他手里攥着金国皇帝的退地诏书,心里却凉得像吞了腊月的延河水。
「你把我擒去蜀中,」完颜撒离喝睁开眼,语气平静,「赵构会咋处置我?」
李世辅没有回答。
「他会以礼相待。」完颜撒离喝替他答了,「尔格派人送我回燕京,表示议和的诚意。而你……」他看着李世辅,「你私下擒了大金旗主,差点坏了两国合作防明。赵构不会杀你,但他会把你当弃子,交给我们处置。要么流放,要么赐死,你自己挑。」
李世辅握刀的手在抖。
「你胡日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额擒的是金寇,是占额疆土、杀额同胞的仇敌。朝廷咋会……」
他没有说下去。
完颜撒离喝没有辩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辅,像看着一个溺水的人,在冰冷的水里挣扎,却不肯伸手去抓那根飘来的浮木。
「李巡检,」他轻声道,「折一支箭咯。」
李世辅抬起眼。
「我不杀一个京兆的人。」完颜撒离喝说,「不害你骨肉一分一毫,追兵今夜就撤。你放我回,我践这个诺。」他顿了顿。「你信不过大金,信不过赵宋,总该信得过我。」
李世辅没有看他。他拔出腰间短刀,削断自己弓弦上的一支箭羽。
断箭落在完颜撒离喝马前的尘土里,像一截被命运折断的指骨。
「放你回去。」他的声音很轻,「要是违了今日的约……」
他没能说出后半句。
完颜撒离喝拾起断箭,收入怀中。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李世辅翻身上马,双刀入鞘,没有回头。
身后,完颜活女识得完颜撒离喝语声,率众迎回旗主。金兵的追骑如潮水般从洛河岸边退去,蹄声渐远,暮色四合。
他独自策马向北,手中还攥着那封染了他体温的羊皮纸。
父亲在鄜州等他。关师古在延安城头,箭囊里还藏着那十二支淬了毒的三棱透甲锥。吴玠在仙人关,弓已上弦,单等延安火起。
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们:那火,还没点起来,就已被人用一纸退地诏书,浇灭了半边。他只知道,今夜延州的月光,会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