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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8章 一四一六章 破釜沉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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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卷起巨鹿泽底干裂的泥片,在空中如同无数枯黄的纸钱在旷野中翻飞。六年前杜充决堤黄河改道夺淮南去后,这片曾经烟波浩渺的水泽,便如同被刺穿了底的水囊,一日日干瘪下去。昔日的浩渺烟波已缩成几条细瘦的水道,大片湖底裸露出来,龟裂的泥板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延伸到天际。如今站在泽中的高台上望去,但见芦苇枯黄,水泊萎缩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如同癞子头上的疮疤,丑陋而触目惊心。

王善蹲在一处快要干涸的水洼边,用手掬起一捧浑浊的水,看了看,又让它从指缝间流走。水底露出龟裂的淤泥,几条死鱼翻着白肚皮,在秋阳下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又干咧一片。」他站起身,望向泽中仅存的那片水域,几只水鸟正惊恐地盘旋,似乎也知道这里快要待不下去了。东边天际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黑线,那是金国新修的马车铁道,从燕京直通大名府,听说是用汉人奴户的血肉铺成的。

丁进踩着泥泞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黑泥。他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大哥,又来了三百多口子。武邑的,金狗修铁路,把他们村子征咧,房子拆咧,地也平咧。不跑的,全抓去当奴工。这些是跑出来的,拖家带口,在泽外转了三天,差点让金狗巡骑逮着。」

「人呢?」

「安排在东边那片干芦苇荡里,搭了些草棚子,先将就着。」

「粮食呢?」

丁进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撑不了几天咧。上个月北海商行的船就没来,说是济水那边金狗查得紧,船过不来。这个月要是再不来……」

丁进展开手中攥着的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北海商行的朱砂印记。

「梁山泊那边来信咧。」丁进将信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涩,「张荣兄弟说,他们那边水也少了,但汶水还通着,船还能走。问咱们要不要往南挪一挪。」

王善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望着远处。那里,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在泥地里挖着什么——或许是干死的鱼,或许是能吃的草根。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欢呼一声,从泥里刨出个什么,举过头顶,却是一截已经发黑的人骨。孩子的欢呼戛然而止,那骨头「啪」地掉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土。

他们是从武邑、衡水、枣强、清河、宗城逃来的,金国修那条燕京到大名府的马车铁路,沿路征发民夫,说是修路,实则是抓奴。有丁壮的,抓去修路;没丁壮的,便夺了田产,烧了房子,赶出来自生自灭。

「往南挪?」王善苦笑,「南边是金狗的燕大铁路,往西是太行山,往东是运河,往北……」他没有说下去。往北是真定府,是石子明的西山盟刚刚被血洗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身后,那汪水洼里的水,又少了几分。

巨鹿泽的中心地带,地势稍高,还有几片尚未完全干涸的水面。义军的大营便扎在这里,用芦苇和木料搭成的棚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去年这时,营中不过两千来人,如今已膨胀到近五千,都是秋收前后从邢州、沃州(原赵州)、深州、冀州逃来的难民。

李贵蹲在一间棚屋前,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是最早跟着宗泽抗金的绿林老人,开封弃守时,杜充要南撤,他死活不肯,带着几百号弟兄投了巨鹿泽。如今快五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挺挺的。

「李大哥,画啥呢?」王善走过去。

「道。」李贵头也不抬,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这儿,到这儿,是金狗的铁路。武邑、衡水、枣强、清河、宗城……一路下去,全是他们的车站和兵站。」

他的树枝点在几个地名上,又狠狠划了几道:「咱的人,就是从这些地方跑出来的。村子没咧,地没咧,家也没咧。金狗修这条铁路,沿路抓了少说几万汉人当奴工,累死的、打死的,不计其数。」

王善蹲下来,仔细看那条线。李贵画得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的走向、城池关隘的位置,都清清楚楚。他也是磁州宗家军的老人,行军打仗、勘察地形的本事,比这泽里任何人都强。

「金狗在这几个县城都驻了兵,但不多。」李贵用树枝点着那几个地名,「铁路刚通,沿线的兵站还没建全,守备最是空虚。要是能打下来……」

「打下来又怎样?」丁进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铁路是金狗的命根子,咱一动,他们的大队骑兵立马就到。咱这几千人,拿啥挡?」

李贵抬起头,看了丁进一眼,没说话。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从泽外方向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破旧的青衫,腰里别着把剑,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又是逃来的。」丁进叹口气,起身去安排。

那汉子走到近前,向王善拱了拱手:「这位是王大当家吧?末将刘衍,宗留守旧部,从卫州来。」

王善一愣,宗泽的旧部?他仔细打量这汉子,只见他面皮白净,眉目清秀,说话斯斯文文的,不像武将,倒像个教书的。

「刘先生是……」

「在下曾在宗留守帐下参赞军机。」刘衍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岳翻岳二将军的亲笔信,请大当家过目。」

王善接过信,拆开细看。信是写给「巨鹿泽王、丁二位义士」的,字迹端正,言辞恳切。信中先说河东义军大举,高胜、王荀已收复十三县,李彦仙、孙淇连破河东二十城,金国在河东南路、北路的控制力已被压缩到太原、平阳的汾河盆地。又说岳飞已遣其弟岳翻北上,联合复兴社赵云、牛显、张峪,与卫州共城寨的八字军孙淇部合组「两河忠义巡社」,正筹划在河北西路展开行动。

信的末尾写道:「……河北局面,较河东更为凶险。金虏火器精骑,平原驰骋,非义军所能正面抗衡。然铁路新通,沿线空虚,若能断其命脉,则虏军首尾难顾。巨鹿泽义军,正当其冲。望二位当家人审时度势,早作决断。」

王善看完信,又递给李贵、丁进传阅。

「河东打起来咧。」李贵看完信,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高胜、王荀、李彦仙,都动咧。连岳飞都派人北上咧。这火,烧起来咧。」

「可河北……」丁进犹豫道,「石子明在真定,被金狗打得多惨。西山十七寨,降的降,灭的灭,连赵家堡都没咧。咱这点人……」

「所以更不能等。」刘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末将从卫州一路过来,亲眼看见铁路沿线的惨状。金狗修这条铁路,沿途百里,十室九空。壮丁被抓去当奴工,妇孺被卖去浣衣院,田地荒芜,村庄成灰。那些逃出来的,能投奔哪?都投奔巨鹿泽来咧。可巨鹿泽还能撑多久?」

他指着远处那片干涸的泽地:「水快干咧。水一干,金狗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到时候,连跑都没地方跑。末将一路走来,看见泽边那些新坟,一茬接一茬。那是饿死的、病死的、被金狗巡骑射杀的。再这么熬下去,不用金狗来打,自己就先垮咧。」

王善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刘先生的意思是……打?」

「打。」刘衍一字一顿,「巨鹿,正是项王破釜沉舟之地。一千多年前,项羽在此,以少胜多,大破秦军。靠的是什么?不是兵多,不是粮足,是没有退路。」

他指着脚下干裂的土地:「诸位当家人,看看这泽地,看看这水。水快干咧,退路也快没咧。不拼,就只能等死。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李贵猛地站起身,用树枝指着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铁路线:「打铁路!金狗的铁路,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咱沿着这条线,从武邑打到清河,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地拔。拔不动,就烧他的车站,炸他的铁轨,劫他的粮车,让他修不成、运不了!」

「打下来之后呢?」丁进问。

李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牙齿:「打下来之后,就站在城头喊,告诉金狗,这铁路,咱汉人不答应!告诉老百姓,这地界,还是咱汉人的地界!告诉那些还在犹豫的,想活命的,想报仇的,都来巨鹿泽,都来跟咱干!」

王善站起身,望向北方。远处,那条黑线若隐若现,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平原上。他想起那些从武邑逃来的难民,想起那些被活活累死的奴工,想起那些被卖去浣衣院的姐妹,想起石子明在真定的血战,想起赵家堡的冲天大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丁进道:「传令下去,今晚杀羊,让弟兄们吃顿饱的。明天,召集各营头领,议事。」

「议事?」丁进眼睛一亮。

「议事。」王善点头,「议怎么打,怎么个打法。」

当天夜里,巨鹿泽燃起了一堆堆篝火。这是几个月来,义军第一次杀羊。肉香在干涸的泽地上飘散,那些面黄肌瘦的汉子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那劣质的酒。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唱着不成调的歌。远处,几个新来的妇人搂着孩子,望着火光,眼中满是茫然。

王善独自坐在高台上,望着这一切。刘衍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当家,在想什么?」

「在想项羽。」王善说,「当年他破釜沉舟,是真的没有退路。咱现在,也一样。」

刘衍点点头:「末将一路走来,看见泽边那些新坟,一茬接一茬。那是饿死的、病死的、被金狗巡骑射杀的。再这么熬下去,不用金狗来打,自己就先垮咧。」

「所以得打。」王善站起身,目光坚定,「不打,是死。打,或许还有活路。」

他顿了顿,又问:「刘先生,你说金狗修这条铁路,是打哪学的?」

刘衍一愣:「听说是学明国。」

「明国。」王善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听说方郡主那边反了大宋狗皇帝之后,也修铁路,也跑火车,但人家是给老百姓坐的。金狗倒好,学人家,学了个四不像。铁路修起来,老百姓的日子反倒更苦了。」

刘衍苦笑:「金狗学明国,只学了个皮。明国修铁路,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金狗修铁路,是让老百姓过不了日子。这就是差别。」

王善点点头,望向北方。夜风送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像鬼哭。

「明儿议事,刘先生也来。」他说,「你是读过书的,懂得多。给咱讲讲,这仗,该怎么打。」

「末将自当尽力。」刘衍拱手。

远处,篝火渐渐熄灭,歌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巨鹿泽的夜,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日清晨,义军各营头领齐聚大帐。说是大帐,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桩撑起一块旧帆布,四面透风。但坐在这里的人,个个眼神明亮,精神抖擞。

王善坐在主位,左边是丁进,右边是李贵。刘衍坐在李贵下首,面前摊着几张用炭笔画的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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