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一四一六章 破釜沉舟(2/2)
王再兴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柄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他从前是宗泽招安的京西北路绿林好汉,宗泽去世开封弃守时,他不愿跟杜充南下,带着几百弟兄投了巨鹿泽。这些年下来,人老了,刀也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张德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杆长枪,枪缨早已褪色。他原是宗泽的亲兵队长,这些年,他把那杆枪擦得锃亮,枪尖却再没开过荤。
还有几位头领,都是从宗泽旧部、河北溃军中来的,围坐一堂,神色都不好看。
「人都到齐咧。」王善将丁进那封信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先叹了口气。
李贵拿起信看了看,递给刘衍,刘衍看罢,又传给王再兴。一圈下来,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王再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南边去不得。梁山泊是好,可咱们这老老少少几千口人,咋走?走水路,水快干咧;走旱路,金狗的骑兵一日就能追上。」
「那往西?」张德问,「太行山里,赵云兄弟他们……」
「太行山也苦。」李贵摇头,「梁兴他们南下投岳家军被那个狗朝廷害咧。」
王善扫视众人,「今儿个议事,就一件事——打不打?」
「打!」王再兴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像炸雷,「俺在巨鹿泽蹲了六年,蹲得骨头都生锈咧!再不打,这身骨头真要锈在泥里头咧!」
「对!打!」张德也站起来,「那些从清河、衡水逃来的乡亲,哪个不是家破人亡?金狗修铁路,修到咱家门口咧,还能忍?」
「打?」丁进苦笑,「拿啥打?金狗修铁路,征了多少民夫,就有多少签军。巨鹿、洺水、枣强、清河、南宫,哪一县没有金狗的旗庄?咱们这点人,这点粮……」
他说到粮,便住了口。粮,是巨鹿泽最要命的事。这些年,全靠北海商行的船从运河上绕进来,送些粮食、盐巴、药材。可水路一年比一年浅,船一年比一年难走。今年秋天,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没见到商行的影子了。
刘衍一直在默默听着,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诸位可知道,这巨鹿泽,是什么地方?」
众人一愣。
刘衍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那片干裂的湖底:「两千年前,项羽破釜沉舟,就是在这儿。」
堂内一静。
「当年章邯围巨鹿,诸侯救兵作壁上观,不敢与秦军一决。项羽引兵渡河,沉船破釜,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九战九胜,遂霸天下。」刘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局,与当年何其相似?泽水将竭,粮草将尽,前有金狗,后无退路。不拼,只能等死。」
丁进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打是要打,怎么打?咱几千人,刀枪都不趁手,金狗有骑兵,有火器,硬拼是送死。」
帐内一时沉默。
刘衍站起身,走到那张草图前,用树枝指着地图:「诸位请看,这条铁路,从燕京到大名府,沿途经过雄州、河间、冀州,在咱巨鹿泽东边,横穿过去。金狗修这条铁路,沿线的县城都驻了兵,但不多。武邑、衡水、枣强、清河、宗城……每个县城不过一两百金兵,加上几百签军。」
「可他们有骑兵。」王再兴说,「咱一动,骑兵半日就到。」
「所以不能硬拼。」刘衍的树枝点在清河县上,「咱要打,就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派细作混进县城,摸清守军布防。然后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东、西、北三面同时攻城。南面留出来,让他们跑。」
「让他们跑?」张德不解。
「对,让他们跑。」刘衍微微一笑,「金狗的骑兵来得快,可他们的步兵跑不快。县城一乱,守军必然出城求救。咱就在半道上设伏,专打他的求援信使。骑兵再快,不知道消息,也来不了。」
李贵眼睛一亮:「好计!先困住他,再打他的援兵,这叫……叫啥来着?」
「围点打援。」刘衍说。
「对对对,围点打援!」李贵一拍大腿,「当年宗留守在磁州,就是这么打的!」
王善沉吟片刻,又问:「打下县城之后呢?金狗大队骑兵一到,咱守得住?」
「守不住。」刘衍坦然道,「所以咱不守。打下县城,开仓放粮,能搬的搬,搬不走的烧。然后趁金狗骑兵还没到,撤回来。」
「那打它有啥用?」丁进皱眉。
刘衍指着地图上那条铁路线:「有用。打下武邑,铁路就断了一截。金狗要修,得从别处调人;不修,这条铁路就成了摆设。咱打一次,他修一次;咱再打,他再修。让他修不成,运不了,急死他!」
帐内响起一片笑声。
王善也笑了,笑完又问:「光打清河?」
「不。」刘衍的树枝沿着铁路线一路划过去,「清河打完,打衡水;衡水打完,打枣强;枣强打完,打武邑;宗城打完,打馆陶。一个接一个,让他顾头不顾尾。」
刘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诸位想想,金狗修这条铁路,图什么?运兵,运粮,把京东、河北、河东连成一片。咱们要是不把这根骨头给他敲断,等铁路通了,金狗的铁甲车一日就能从大名府跑到燕京,到时候别说咱们,就是梁山泊、五台山,也撑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寨中这些新来的兄弟,都是铁路沿线的乡亲。他们的老家被金狗占了,父母妻儿被抓去修路。打回去,是为了给他们争一口气,也是让天下人知道——金狗修的铁路,没那么牢靠!」
张德一拍大腿:「好!打冀州!俺老家就是信都府城的,俺带路!」
王再兴也站起来:「算俺一个!」
丁进却还有些犹豫:「打冀州,凭咱们这点人,够吗?」
「不够。」刘衍坦然道,「但咱们不是孤军。河东那边,高当家、王公子、李镇抚打下三十几个县咧;梁山泊张荣兄弟,也占了东阿、平阴;太行山里,岳二将军北上,联合了八字军,正跟金狗周旋。咱们要是再不动,等他们打过来,咱们就成了吃闲饭的。」
他最后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吃闲饭?在座哪个不是从血海里滚出来的?哪个不是抱着必死之心落草的?让他们吃闲饭,还不如让他们去死。
王善始终没说话,这时却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些瑟缩在寒风中的百姓,那些从河北东路逃来的父老乡亲。他们的眼睛,这些日子他都不敢多看——那里面的绝望,比巨鹿泽干裂的湖底还要深。
「好!」王善一拍桌子,「就这么干!」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弟兄们,巨鹿泽的水快干咧。咱要是不动,就只能等死。今儿个,咱就学学当年的项羽,破釜沉舟,跟金狗拼一把!」
「拼一把!」众人齐声怒吼。
「李贵!」
「在!」
「你带人,去巨鹿、洺水、南宫摸清守军布防。半个月之内,我要知道县城里有几个金兵、几杆枪、粮草在哪、城门几时开几时关!」
「得令!」
「丁进!」
「在!」
「你带人,准备粮草、兵器、火药。能用的全用上,不够的,去找北海商行。告诉他们,咱要打铁路,让他们想办法把东西送进来!」
「得令!」
「王再兴、张德!」
「在!」
「你们带人,操练新兵。那些从武邑、衡水逃来的,有几个会打枪的,有几个会使刀的,都给我编进队里。半个月后,我要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得令!」
王善最后看向刘衍:「刘先生,你留下来,给咱讲讲兵法,讲讲怎么围点打援,怎么以少胜多。弟兄们认字的不多,你多费心。」
刘衍拱手:「末将定当尽力。」
帐外,秋阳高照。远处,那条黑线若隐若现。义军将士们开始忙碌起来,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练队列的练队列。那些新来的难民,也渐渐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王善走出大帐,望着北方。那里,是金国的铁路,是金国的县城,是金国在大名府的重兵。但他不怕。巨鹿泽的水快干了,退路快没了,可路,是人走出来的。千年前,项羽能在这里破釜沉舟;千年后,他们也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忙碌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