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一四一七章 巨鹿之火(1/2)
巨鹿泽的秋夜,没有水声,只有风啃噬枯苇的沙沙声,像无数饿鬼在嚼骨头。月亮是惨白的,悬在干裂的湖床上空,把龟裂的泥板照得像一片巨大的、碎裂的头盖骨。
团城旗庄蹲在泽地东缘,土墙不高,但厚,垛口上插着松明子,火苗被风扯成歪斜的舌头。庄里囤着从武邑、衡水一带搜刮来的粮,是金军燕大铁路沿线的补给点之一,驻着一个谋克的签军,百十来人,多是本地投靠的汉人,也有几个渤海老兵。庄主是个汉军旗的猛安详稳(俗称「千户」),姓孙,原是武邑县的衙役,金兵来时剃了头,摇身一变成了旗人,把周边几个村子的地都圈了,佃户变奴户,不听话的就往死里整。
王善趴在庄外三百步的干沟里,身上盖着枯苇,已经趴了大半个时辰。他身旁趴着丁进,再过去是李贵。三个人像三块从泥里挖出来的石头,一动不动。
庄门前的火把下,两个签军正靠着门框打盹,怀里抱着枪,枪头锈得发红。
「换岗的时辰快到了。」丁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善没答话,眼睛盯着庄墙上的更鼓。鼓声疏疏落落,敲到三更时,他忽然动了。不是猛冲,是像一条蛇,贴着地皮往前滑。身后,三百个弟兄也跟着动,每个人嘴里都衔着根苇秆,喘气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刘衍教的。他说巨鹿泽的老猎户伏击獐子就是这么干的:獐子耳朵灵,但眼神差,你趴着不动,它当你是一块土疙瘩。金狗也一样。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庄门前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一个打盹的签军猛地抬头,揉了揉眼,往黑暗中张望。王善停住,整个人贴在泥地上,心跳声擂鼓似的响。那签军看了片刻,没见着什么,骂了一句什么,又靠回去。
五十步。更鼓又敲了一轮。王善猛然跃起,不是站起来,是像野兽那样四肢着地,蹿过最后这段空地!三百人同时暴起,脚步声在干硬的泥地上炸开,像一阵突然卷起的飓风!
「砰!」铳响了,但不是义军的火铳,是庄墙上一个老兵手里的鸟铳。火光一闪,铁砂扫过人群,王善听见身后有人闷哼倒下。但他没停,也不能停。
庄门就在眼前。两个签军还没反应过来,王善已经扑到,刀不是砍,是捅,从下巴底下往上捅,刀尖穿过软腭,那签军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被钉在门板上。另一个转身要跑,丁进从侧面赶上,一刀砍在后颈上,头歪向一边,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栽倒。
「撞门!」
十几根粗木同时撞上庄门,土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门后顶门杠的响动听得分明,有人在喊,有刀枪碰撞的声音。第二下,门框裂了。第三下,门扇轰然向内倒去!
王善冲进门时,庄子里已经炸了锅。签军们从营房里涌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裤衩,手里抓着刀,眼神还带着睡意。义军是摸黑杀进来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哪里是粮仓,只看见人影就往里砍。
丁进带着一队人直扑粮仓。这是刘衍交代的——先断粮,再杀人。粮仓的门锁着,但锁是铁的,门是木的。几斧头下去,门板裂开,里面的麻袋堆得顶到梁。丁进一刀砍破一个麻袋,黄澄澄的粟米哗地泻出来,淌了一地。
「点火!」他退后一步,把火把扔进去。
火舌舔上麻袋,粟米被烧得噼啪响,热浪扑面,油脂燃烧的焦臭味混着粮香,熏得人眼睛疼。火光冲上屋顶,把整个团城旗庄照得通红。
那孙千户光着膀子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拎着把大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披甲的女真人,这是旗庄里真正的硬茬子,从北边调来守铁路的,不穿棉甲,穿铁甲,在火光下黑沉沉地反着光。
「杀!」孙千户一刀劈翻一个义军,刀口卷了刃,血溅了他一脸。
王善迎上去,刀对刀。两刀相撞,王善虎口发麻,退了一步。孙千户力气大,刀法却不精,第二刀劈空,露出腋下。王善没砍他腋下,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孙千户一个踉跄,王善的刀从他肋下捅进去,往上挑。孙千户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捂着肋下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那几个披甲女真人凶悍,但人少。李贵带着十几个老弟兄围住他们,不硬拼,只缠斗。女真人的刀砍过来,他们就退;刀收回去,又贴上。火光照得影子乱晃,分不清谁是谁。一个女真兵急了,冲出来要拼命,脚下一绊,栽进烧着的粮堆里,棉甲沾了火,整个人变成一个火球,在粮仓前滚了两滚,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背靠背站着,铁甲上全是刀痕,喘得像风箱。王善走过去,没看他们,只对李贵说:「投名状。」
李贵点头,转身对身后那些新从庄子里解救出来的奴户说:「想入伙的,过来。」
没人动。火光里那些脸,麻木,惊恐,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金狗抢你们的粮,烧你们的房,把你们的婆娘送去当营妓。」李贵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像钉子往泥里砸,「现在他们跪在你们面前,刀就在地上。杀不杀?」
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后生走出来,捡起地上孙千户掉的那把刀。刀太重,他双手握着,刀尖还在抖。他走到一个跪着的女真兵面前,那女真兵抬头看他,眼神凶恶,用生硬的汉话骂了一句什么。
后生叫了一声,不是喊,是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他闭上眼睛,刀往下砍,砍在肩膀上,没砍准。女真兵惨叫,后生更慌,刀拔不出来,就用手掐,用指甲抠,往那伤口里抠。血溅了他一脸,他还在抠,嘴里呜呜地哭。
李贵走过去,一只手按住后生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握刀的手,帮他拔出来,帮他再捅进去。这一次捅准了,女真兵身子一挺,慢慢软下去。
后生松开刀,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自己脑后那根细短的辫子,摸到了,使劲扯,扯不断,就低头用牙齿咬。李贵从地上捡起一把刀,递给他。后生接过来,反手一刀,辫子断了。他站起来,脸上全是血和泪,眼睛却亮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那些跪着的女真兵,有的被刀捅,有的被石头砸,有的被活活掐死。血腥气盖过了粮香,熏得人想吐。等最后一个女真兵倒下时,新入伙的已经站了一片。
「开仓!」王善喊。
粮仓烧了一半,还剩一半。麻袋扛出来,堆在空地上。那些刚剪了辫子的奴户,扛着粮袋往泽里运,脚步踉跄,但没人肯歇。
丁进清点完战果走过来:「粮抢出八十多石,够咱吃半个月。死了七个弟兄,伤了二十多。那孙千户还没死透,咋办?」
王善看了眼躺在血泊里的孙千户,胸口还在起伏。「带走,吊在泽口那棵枯柳树上。让金狗看看。」
团城旗庄的火烧到天亮,十里外都能看见。
两天后,道武旗庄的打法不一样。团城旗庄一烧,金狗有了防备,再摸黑硬冲就不成了。刘衍出的主意让从武邑逃来的难民,扮成修铁路的奴工,推着几辆破车,装成是别处遣散回来的,混进庄去。
庄门开了。守门的签军也懒得多问,这些日子修铁路的奴工到处跑,见多了。推车的汉子们进了庄,没往粮仓去,而是四散开来,有的蹲在墙根,有的靠着马棚,有的跟庄里的奴户搭话。庄里的签军看了几眼,没在意。
到了午时,庄里开饭。签军们三三两两去伙房,守备松了大半。混进去的义军忽然点火,庄里几个草垛同时烧起来,风助火势,浓烟滚滚。庄门外的王善听见里面炸了锅,一挥手,五百人冲进去。
这一次比团城顺利得多,签军们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刀都拿不稳。几个带队的金兵想组织抵抗,被李贵带着老弟兄堵在伙房里,一顿乱刀砍翻。庄主是个女真小官,躲在马棚里,被揪出来时裤裆湿了一片。
「饶命……饶命……」他用生硬的汉话求饶。
王善看了他一眼:「你修铁路,抓了多少汉人?」
小官说不出话。王善没再问,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刀砍骨头的声音,闷闷的,像劈柴。
道武旗庄的粮更多,一百五十多石。还缴了十几匹马,几箱子从铁路沿线抢来的铜钱、布匹。
剪辫的仪式在庄前的空地上,火光照着一圈新入伙的脸,有年轻的,有老的,有还挂着泪的,也有咬着牙不吭声的。刀光闪过,辫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滚进火堆里,烧出一股焦臭。
李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忽然说:「当年宗留守在磁州,也是这样。老百姓剪了辫子,就再回不了头。」
「本来也没路回头。」王善说。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新店旗庄这次更快。细作头天就摸进去,跟庄里的一个厨子搭上了线,因为那厨子的兄弟在修铁路时被活活打死,早就想报仇。夜里,厨子在签军的饭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巨鹿泽里挖出来的那种草根,吃了让人拉肚子,使不上劲。
王善带人摸到庄墙下时,墙上的哨兵正捂着肚子往下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墙头空了大半,搭个人梯就翻进去了。
庄里乱了一夜,天亮时已肃清。这一仗只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是打得最顺的一次。
可王善笑不出来。连破三庄,粮草是有了些,可金狗也醒了。铁路沿线出这么大乱子,金国在大名府的驻军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第五天,探马回报:金军镶红旗骑兵出大名府,约两千骑,正沿官道向北搜索。
两千骑……义军连新入伙的算上,不过五千人,能打的不到两千。刀枪不趁手,火铳只有几十杆破的,火药也快用完了。硬拼是送死。
王善把几个头领叫到帐里,刘衍也来了。
「两千骑,走官道,最迟明天到。」王善把地图摊开,上面标着金军来路和义军的位置,「咱硬顶顶不住。」
「那就引。」刘衍说。
「引到哪?」
刘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最后落在巨鹿泽那片干枯的芦苇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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