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一四一七章 巨鹿之火(2/2)
「这里。」
帐里静了一瞬。
丁进皱眉:「芦苇荡?那地方水都干了,芦苇根戳死人,连兔子都不去……」
「所以金狗也不会去。」刘衍说,「他们知道咱在铁路沿线,知道咱在巨鹿泽,但不知道泽里什么样。骑兵进了芦苇荡,马腿陷泥里,跑不起来。咱们的人轻装,熟路,正好打。」
李贵点头:「那些芦苇一人多高,钻进去就看不见人。金狗的马再快,进了泽地就是废物。可咱的弟兄……」「知道路的不多。」王善接话,「这几天新入伙的,都是铁路沿线的庄稼人,没进过泽地深处。」
刘衍说:「不用都知道。挑两百个老弟兄,带三百新兵,够了。剩下的,在泽口接应。」
王善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一仗,怕是要死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丁进说这话时,没看王善,在看自己的手。
王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传令下去,今晚杀羊。让弟兄们吃饱,明天,进泽地。」
金军来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是硬的,把枯苇刮得沙沙响。骑兵队列从官道上拐下来,黑压压一片,铁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反着暗沉的光。带队的猛安详稳徒单塞思黑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那片枯黄的海:「这就是巨鹿泽?」
向导是个本地降人,弓着腰说:「回主子,是,那帮贼寇就藏在里面。」
徒单塞思黑冷笑,一挥手:「搜!」
骑兵散开,顺着干涸的河道往里走。马蹄踩在龟裂的泥板上,咔嚓咔嚓响。芦苇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马开始不安,打着响鼻,步子慢下来。有骑兵跳下马,牵着走,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带一裤腿的黑泥。
徒单塞思黑皱眉,想退,但后面的人已经跟上来了,退不出去。
就在这时,前面的芦苇丛里忽然飞出几支箭。不是射人,是射马。一支箭扎进领头战马的前腿,马一软,跪下去,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后面的马收不住脚,踩上去,那人惨叫一声没了声。
「有埋伏!」金兵喊。
话音没落,四面八方的芦苇里都飞出箭来。箭不多,射得也不准,但马怕箭,惊了,互相撞,蹄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打着转,把背上的人甩下去。徒单塞思黑大吼:「下马!步战!」骑兵们纷纷跳下马,靴子陷进泥里,走一步要拔半天。
芦苇丛里,王善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听见徒单塞思黑的喊声近在咫尺。他身后趴着两百个弟兄,再往后是三百新兵,每人手里攥着刀,攥着枪,攥着削尖的木棍。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泥地冰凉,趴久了,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徒单塞思黑越来越近,芦苇被砍倒的声音咔嚓咔嚓响。王善看见一双靴子踩过来,就在三步外,靴底糊着黑泥,铁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他握紧了刀,而徒单塞思黑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靴子踩到王善面前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徒单塞思黑大概是觉得不对,蹲下来,拨开芦苇,看见一张泥糊住的脸,和一双赤红的眼睛。
他张嘴要喊,王善的刀已经捅进他喉咙里。不是捅,是往上送,刀尖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喷了王善一脸。
「杀!」王善翻身跃起,刀从徒单塞思黑喉咙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箭。
两百个绿林老兵同时暴起,刀光在芦苇丛中乱闪。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想结阵,脚下是泥,拔不动腿;想跑,芦苇太密,跑不开。马早就惊散了,在远处嘶鸣。
新兵们没冲。他们蹲在老兵身后,等着。这是刘衍教的,新兵不打头阵,打落水狗。
一个金兵跌跌撞撞冲过来,腿上中了一箭,跑不快。一个新兵迎上去,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金兵惨叫,新兵慌了,松了刀往回跑。金兵追了两步,被芦苇绊倒,趴在地上起不来。另一个新兵走过来,用脚踩住他后背,双手握刀,往他后心捅。捅了三下才捅进去。
这样的场面,在芦苇荡里到处上演。金兵凶悍,但陷在泥里,有力使不出。义军人多,但刀不利,甲不坚,捅一刀未必捅得死,往往要捅好几下。有的金兵被捅倒了还爬起来,掐着义军的脖子,两个人滚在泥里,你掐我,我咬你,直到其中一个不动了。
李贵被三个金兵围住。他砍倒一个,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剩下两个扑上来,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掐他脖子。李贵挣不开,眼前发黑,听见自己喉咙里咯咯响。恍惚间,一个少年冲过来,不是老兵,是团城旗庄那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后生,手里握着把从金兵身上扒下来的短刀,一刀捅进掐他脖子那金兵的腰里。金兵手一松,李贵喘过气来,一肘砸在另一个金兵脸上,那金兵鼻子塌了,捂着脸蹲下去。李贵抢过刀,一刀砍在他颈上。
「谢了。」李贵喘着气说。
后生没答话,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
仗打了一个多时辰,金兵终于退了。不是打退的,是陷在泥里实在走不动,前头的退了,后头的跟着跑,连滚带爬,出了芦苇荡,抢了马,往官道上跑。义军追到泽边,不追了。
王善站在泽口,浑身上下都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他回头望去,芦苇荡里横七竖八倒着尸体,金兵的,义军的,混在一起。有的趴在泥里,有的挂在芦苇上,还有的半截陷在泥里,露着半个身子,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枯木。
丁进一瘸一拐走过来,左腿被刀砍了一下,用布条缠着,血还在渗。「死了六十多个,伤了上百。金狗丢下三四百具尸体,跑了。」
六十多个??王善的心往下沉。连破三庄才死了不到二十人,这一仗,折进去三倍。
「值了。」李贵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脸上划了道口子,肉翻着,没流血了。「金狗两千骑,咱几百人,硬是把他打回去了。铁路沿线那些金狗听了,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王善没说话,看着那些从芦苇荡里抬出来的弟兄,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凉了。
刘衍蹲在一个伤兵身边,用撕下来的衣襟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那伤兵很年轻,团城旗庄入伙的,剪辫时手抖得握不住刀,这会儿倒不抖了,只是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先生,俺是不是要死咧?」他问。
刘衍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包扎,声音很平:「死不了。腿上的伤,养养就好了。」
那伤兵笑了笑,闭上眼睛。
王善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丁进说:「受伤的弟兄,送回泽里养着。死了的……」他顿了顿,「记下名字,往后,给他们立碑。」
丁进点头,转身去安排。
刘衍站起身,手上的血在衣襟上蹭了蹭,说:「这一仗打完,铁路沿线能消停一阵子。金狗要调兵,得从别处来。趁这空当,咱们得干两件事。」
「哪两件?」
「一是派人去梁山泊,找张荣。他们那边打得好,粮草器械比咱强,看看能不能匀一些过来。二是往北走,去真定府,石家庄虽然败了,西山还有不少散了的弟兄,能收拢的收拢,能联络的联络。」
王善看着他:「先生早就想好了?」
刘衍没答,只是说:「巨鹿泽的水快干了,咱不能老蹲在这儿。」
王善没再问,转身走进泽里。身后,芦苇荡里还在抬人,一个接一个。远处的天边,云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白的日光,照在干裂的泥地上,照在那些躺着的、坐着的、一瘸一拐走着的人身上。
新店旗庄缴获的粮食,连夜运进了泽里。团城旗庄烧剩的粮堆还在冒烟。道武旗庄的铜钱砸了,布匹分了,铁锅铁铲也分了。
剪了辫子的新兵跟着老兵学扎刀,学装火药,学在泥地里匍匐前进。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还有人刀都握不稳。但没人说不想学了。
夜里,王善坐在泽边的高台上,看着远处铁路线上偶尔闪过的火光。那是金兵在修被炸断的铁轨,电石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李贵上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是道武旗庄缴的,劣货,辣嗓子。
「今天那个后生,团城来的,救你的那个,叫啥?」王善问。
「刘二蛋。」李贵说,「大名还没取。」
「记上。以后立碑,得有名。」
李贵没答话,喝了一口酒。
远处,铁路线上的火光又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黑暗里,只有风啃枯苇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在低语。
王善站起身,往营地里走。那里还有人在练刀,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不怎么亮,但一直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