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一四一八章 河北之网(2/2)
王善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那些剪了辫子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发呆。远处,粮仓还在冒烟,呛得人眼睛疼。他忽然想起刘衍说的那句话:「巨鹿泽的水快干了,咱不能老蹲在那儿。」
翌日东面七十里外的南宫县城,丁进趴在护城河边的芦苇丛里,盯着城门。天快亮了,守城的签军打着哈欠,把城门推开一道缝。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挤进去,两个赶早市的农人跟在后头。丁进没动,他等的是午时。
午时,城里最热闹的时候。南宫城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盐的,卖杂货的。街当中有个铁匠铺,是金狗的铁器坊,从各县搜来的铁都送到这儿打兵器。铁匠铺的掌柜姓白,是南宫本地人,手艺好,脾气也倔,金兵来时让他剃头,他不肯,被打了一顿,关了三天,后来不知怎么又放出来,头也剃了,铺子也照开。但有人看见他半夜起来磨刀,磨的是菜刀,磨得锃亮,放回厨房,第二天照常做饭。
丁进把王再兴送来的信藏进一块腊肉里,让人送进铁匠铺。白掌柜切腊肉时切出信,看完,没说话,把信塞进灶膛里烧了。
午时,丁进带着人混进城,三百人分十几批,有的扮成卖菜的,有的扮成走亲戚的,有的扮成看病的,三三两两进了南宫城。他们在铁匠铺后的巷子里聚齐,等着。
铁匠铺里,白掌柜把刚打好的几把刀藏在灶膛灰里,又把铺门开大些,让街上的人能看见里头叮叮当当地打铁。
守城的谋克详稳完颜吾扎忽,是个宗室远亲,脾气暴,好酒。每天午时,他都要去街口的酒馆喝两盅,今天也不例外。他带着两个亲兵,摇摇晃晃进了酒馆,要了一壶酒,一盘熟牛肉,慢慢吃着。
丁进在巷子里等着,等的是酒馆里的消息。一个扮成跑堂的弟兄从后门溜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走。」丁进带着人从巷子里出来,直奔县衙。县衙门口只有两个签军守着,正靠着墙打盹。丁进的人上去,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县衙里头的签军听见动静往外跑,被堵在门口,一阵乱刀砍翻。
城门口也动了。混进城的人里,有一队直奔城门,守城的签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城门大开,城外埋伏的人马涌进来。
完颜吾扎忽在酒馆里听见喊杀声,酒盅掉在地上,抓起刀往外跑。他的两个亲兵刚出门,就被迎面冲来的义军砍翻。完颜吾扎忽举刀要砍,手腕被人一把攥住。他扭头一看,是个满身铁灰的壮汉,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白铁匠!」完颜吾扎忽瞪大了眼。
白掌柜没说话,夺下他的刀,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完颜吾扎忽跪下去,仰着头看他,嘴张着,想说什么。白掌柜从灶膛灰里摸出那把藏在灰里的刀,刀还没开刃,钝的。他用钝刀割完颜吾扎忽的辫子,割了好几下才割断。完颜千户的头发散下来,披了一脸。
「滚。」白掌柜说。完颜吾扎忽爬起来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南宫城的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义军死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多。缴了铁匠铺里堆着的几十把刀,还有几百斤铁。粮仓里的粮不多,但够义军吃十天。
剪辫子是在铁匠铺门口。白掌柜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新打的剪刀,谁来了就给谁剪。剪一个,他就在那人肩膀上拍一下,说:「好。」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武万成后来也来了南宫城,他是跟着王善来的,骑着一头借来的驴,走得很慢。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些剪辫子的人,看着白掌柜拍每个人的肩膀,看着丁进蹲在墙根啃干粮,看着那些新入伙的汉子学扎刀、学装火药。
他站了很久,最后走到白掌柜面前,蹲下来。白掌柜看着他,没说话。
「剪。」武万成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白掌柜拿起剪刀,剪了他脑后的辫子。辫子掉在地上,细长的一条,在灰土里滚了一下,停住了。武万成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手在抖。他转身走回那头借来的驴旁边,牵起驴,往回走。
另一边王再兴打隆平最险。镶红旗的兵站离城只有二十里,城里虽然只有百来个签军,可一旦走漏风声,骑兵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王善没敢白天动手,等到入夜,带着人摸到城下。隆平的城墙比巨鹿、南宫都高,护城河虽然干了,但墙根下埋着铁蒺藜,是金兵防人偷城的。王再兴让人用木板铺在蒺藜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城头的哨兵比别处多,两个时辰换一班,火把把墙头照得通亮。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将亮未亮,哨兵换岗那片刻的空当,几十个人同时翻上墙头。城里的签军还在睡,听见动静时,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带队的千户是个女真人,叫完颜乞哥,不大,二十出头,是完颜银术可的一个远房堂侄子,派到这儿来混资历的。被堵在屋里时还嘴硬,用生硬的汉话骂。王再兴没跟他废话,一刀剁了。天刚亮,隆平易主。王再兴在隆平只待了一天,开仓放粮,剪辫收人,然后把粮分给百姓,把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分了。镶红旗的三眼铳骑兵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还没到晌午,远处就扬起尘土。王善带着人从南门撤出去,钻进巨鹿泽的芦苇荡里。骑兵追到泽边,不敢进去,在泽口转了两圈,放了几排空枪,走了。
三座县城,五天之内,全部拿下。消息传回巨鹿泽时,刘衍正在帐里写东西,听见探马的喊声,笔都没搁,推门出来。王善、丁进、王再兴三路人马前后脚回到泽里,身后跟着新招的兵,扛着粮,赶着牲口,拖家带口,浩浩荡荡,足有两千多人。王再兴身上有伤,左臂被砍了一刀,用布条缠着,血还在渗,但脸上是笑的。
刘衍迎上去:「成了?」
「成了。」王善翻身下马,「三座城,全拿下了。金狗在河北的根,断了一半。」
当天夜里,巨鹿泽大营燃起篝火。新入伙的弟兄围着火堆坐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还在摸自己刚剪短的头发,有人抱着分到的粮食不撒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唱不成调的歌。王善把几个头领叫到帐里,丁进、李贵、刘衍都在,还有几个新提拔的,都是从这次攻城战里打出来的。
「该派人去阜平了。」王善说,「石子明那边,得告诉他,巨鹿泽动了。」
李贵点头:「俺去,阜平的路俺熟,三天能到。」
「再派人去东阿,找张荣。」丁进说,「梁山泊那边,也得通气。」
王善看着刘衍:「先生,这两封信,你来写。」
刘衍铺开纸,蘸了墨,想了想,先写给石子明:「阜平石庄主台鉴:巨鹿泽义军已于九月连破团城、道武、新店三处旗庄,又于本月连克巨鹿、南宫、隆平三座县城。剪辫放粮,裹挟百姓,金狗在河北中部的根基已断其半。闻当家北上阜平,与高胜、王荀诸公连成一片,河东、河北遥相呼应,此乃天赐良机。巨鹿泽愿与阜平结盟,共抗金虏。若当家有暇,盼能一晤,共商大计。」
写完给石子明的,又写张荣的:「梁山泊张当家台鉴:巨鹿泽义军已连克巨鹿、南宫、隆平三城,剪辫放粮,裹挟百姓,金狗在河北中部根基动摇。闻当家出兵北上,拿下东阿、平阴、莱芜,打通济水、汶水通道,与泰山王昭连成一片。河北、山东,气脉已通。巨鹿泽愿与梁山泊互为犄角,金狗若攻我,当家可击其背;若攻当家,我袭其后。盼当家早日回信,共图大举。」
信写好了,李贵揣着给石子明的信往西北走,丁进派的人揣着给张荣的信往东南去。王善站在泽边的高台上,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消息传出去,周围那些还观望的村子、寨子,开始有人来投。有扛着锄头的,有拎着菜刀的,有牵着驴的,还有空着手的。王善让人在泽口支了口大锅,煮粥,来一个人给一碗,来两个人给两碗。
那些从巨鹿、南宫、隆平逃出来的士绅,有的往南跑投大名府,有的往北跑进了真定府。他们带着家眷,带着细软,带着那些没来得及烧掉的田契、借据。有的在路上被义军截住了,有的没截住。截住的,东西留下,人放走。没截住的,跑了一路,骂了一路。
武员外没跑,他坐在自家堂屋里,等着。王善来的时候,他还在喝茶。茶是凉的,他没喝,只是端着杯子。
「你为什么不跑?」王善问。
武员外放下杯子,看着王善:「跑了去哪?金狗那边,我是汉人;你们这边,我是金狗的官。往哪跑都是死。」
「你不怕死?」
「怕。」武员外说,「但更怕跑。跑了一辈子,跑不动了。」
王善看着他,忽然想起武万成那个年轻人,想起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们是害了全城百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儿子剪了辫子。」
武员外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歪了,茶洒在桌上。
「他剪了。」王善说,「在南宫,自己去的。」
武员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渍。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像他娘。」武员外说,「他娘是隆平人,姓刘,铁匠家的闺女。宣和七年二太子来的时候,宋朝靖康皇帝议和要她出城给北归金兵犒军,她不肯还磨花了脸,被宋朝县令打了一顿板子,关在牢里,出来就病了,没熬过那个冬天。」
王善没说话。
「她死的那天,万成才七岁。他趴在他娘身上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从那以后,他再没哭过。」
武员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头拿出个木匣子。匣子不大,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一摞地契,还有一把钥匙。
「粮仓的钥匙给了你,这是家里的。地契、银子,你拿走。宅子留下,给我住。」他顿了顿,「万成……你帮我看着他。」
王善没拿匣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武员外,你儿子在南宫,铁匠铺门口,帮人剪辫子。」
王善走了,武员外站在堂屋里,捧着匣子,手在抖。外面,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远处,铁路线上又有火光在闪,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也带着一丝潮气。也许要变天了。
王善回寨后,刘衍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酒,劣货,辣嗓子。王善接过来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先生,你说石子明会跟咱结盟不?」
刘衍想了想,说:「会。他现在孤军悬在阜平,北边是金狗,南边也是金狗,正缺人搭把手。咱虽然穷,可咱能打。他会来的。」
王善点点头,又问:「张荣呢?」
「张荣更会。」刘衍说,「梁山泊的水也快干了,他得往北走。咱就是他在河北的桥头堡。他不跟咱结盟,跟谁结?」
王善没再问。远处,铁路线上的火光又灭了一盏。风大了,把枯苇吹得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说话。
「先生,你说这仗,能打赢不?」
刘衍没答,只是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天。过了很久,才说:「当年宗留守在磁州,也是这么问的。他没看到赢那天,可他走了以后,赢的人,都是跟着他闺女(方梦华)走的。」
王善把酒壶递回去,转身走进泽里。那里还有人在练刀,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不怎么亮,但一直在闪。
三日后,李贵从阜平回来,带回石子明的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巨鹿泽王大当家台鉴:信收到。阜平孤悬敌后,正缺兄弟搭手。太行山、河东、山东都已动起来,河北不能落下。巨鹿泽打得好,打出了咱汉人的胆。结盟之事,石某求之不得。来日方长,并肩杀敌。」
王善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丁进派去东阿的人也回来了,带回张荣的信。信比石子明的长些,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巨鹿泽王大当家台鉴:信收到。梁山泊与巨鹿泽,一水相连,本是同根。今当家连克三城,剪辫放粮,大快人心。梁山泊已拿下东阿、平阴、莱芜,打通济水、汶水,与泰山王昭连成一片。河北、山东,气脉已通。当家若来,梁山泊愿为前驱;当家若守,梁山泊愿为后盾。来日巨鹿泽上,共饮一杯。」
王善把信递给刘衍,刘衍看了,也笑了。帐外,新招的兵还在练刀,刀光一闪一闪的,不怎么亮,但一直闪。北方的天,好像真的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