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终得重建御剑去,三宗归一新盟启(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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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真人也道:
“魏前辈资历、名分、道统,无一不合。老夫附议。”
李青麟、莫古、诸葛安、许墨心,一一起身行礼,连洛秋水也缓缓站起,朝着那缕残魂行了一礼。
“既如此,第一任盟主,便定了。”
叶青儿点了点头,随即却将话锋一转:
“可第一任之后呢?”
堂中一静。
“我师父他老人家只剩一缕残魂,如今是暂代,日后我渡劫时要替他重塑肉身,再往后……他老人家终究是要走的。到那时,盟主的位子,谁来坐?”
这一问,问得极准。
李青麟的眼睛先亮了一亮,随即又飞快地敛了去;莫古眉头一挑,看了诸葛安一眼;洛秋水那双蓝色的眼眸,缓缓地眯了起来。
“依我看——”
李青麟终究还是没忍住,先把话说了出来:
“这盟主之位,既由魏前辈开了头,那往后,便该由魏前辈一脉的亲传弟子承下去。”
他这话说得极是妥帖,句句都在理上,可偏偏一说完,堂中便有几道目光同时抬了起来。
洛秋水的声音清冷如常:
“叶道友一人身兼竹山宗太上长老、救世军总帅、白帝楼楼主道侣三重身份,若再坐了盟主,那这御剑盟,到底是四家之盟,还是叶道友一人之盟?”
李青麟脸色一变:
“洛前辈这话……”
“洛某只是把话说透。”
洛秋水并不退让:
“这不是信不过叶道友。恰恰相反,正因为信得过,才不能这么办。
叶道友坐了盟主,竹山宗服,救世军服,白帝楼也服,可洛家呢?
洛家那百十口人,日后若与竹山宗弟子起了争执,抬头一看,盟主是竹山宗太上长老——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这一番话,说得李青麟竟是无言以对。
莫古忍不住开口:
“那依洛前辈的意思,该由谁来坐?”
洛秋水道:
“总得有个章程,不能凭着一句‘舍她其谁’便定了。”
堂中一时又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墨心,忽然轻声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落在满堂僵持之中,倒像是往一锅沸水里添了一瓢凉水:
“诸位,我说一句。”
众人齐齐望去。
许墨心缓缓道:
“方才叶总帅定名号的时候,用的是‘盟’字。
既然是盟,那便不是谁家的宗门,也不是谁家的军。盟主者,盟之主也,不是哪一家的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地柔和:
“既如此,那这盟主之位,为何不能轮着坐?”
“轮着坐?”
诸葛安微微一怔。
“正是。”
许墨心抬起眼来,那双丹凤眼中一片清亮:
“四家既共立一盟,那便四家轮坐。
这一任是魏前辈,下一任由白帝楼坐,再下一任由救世军坐,再下一任由竹山宗坐,再下一任由洛家坐。
一圈下来,再回白帝楼,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堂中一片寂静。
叶青儿的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光。
她缓缓开口:
“许副帅这话,我认。不过,还得再加一条。”
“总帅请讲。”
诸葛安道。
“轮坐,不能凭年资,不能凭情分,得凭一条铁律。”
叶青儿一字一字地道:
“盟主之位,不世袭,不连任。
上一任盟主,不论在位多久,一旦坐化、飞升,或是因故去位,便自动轮至下一家的领头人,中间不得推辞,不得拖延,不得由旁人代坐。”
她顿了顿,环顾堂中一周:
“再补一条。
这盟主是坐主位、执盟约、对外代表御剑盟的人,可盟中的大事,须得四家共议。
军权、财权、传承、择徒,桩桩件件,都不能由盟主一人说了算。
这四家议事,设在盟中,叫‘议事堂’。四家各出人,大事四家共决,小事各归各管。
盟主出的令,若议事堂不认,便作不得数。”
“如此。”
她缓缓道:
“盟主不专,四家不散。方可长久。”
堂中静了片刻,随即,许墨心缓缓起身,朝着叶青儿长长一揖:
“总帅这一番,比我方才想的,还要周全。在下附议。”
“我也附议。”莫古沉声道。
“竹山宗……附议。”
青蛇真人缓缓点头。
倪旭欣温声道:“白帝楼附议。”
只剩洛秋水一人未开口。
她坐在椅上,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案上那一册文书,看了很久。
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有几分惊异,几分审度,也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被这一番条分缕析说动了的松动。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叶青儿:
“叶道友,洛某再问一句。这轮坐,洛家是排在第几?”
“第四。”
叶青儿答得极干脆:
“白帝楼先,救世军次,竹山宗第三,洛家第四。一圈之后,再回白帝楼。”
“为何洛家排在最末?”
“因为洛家入盟最晚,根基最浅,家底最薄。”
叶青儿坦坦荡荡:
“排在最末,不是轻视洛家。恰恰相反,是给洛家留出时间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
“洛道友,你想想。
若待魏前辈离去后,便叫洛家立刻坐了盟主,洛家拿什么坐?拿什么服众?
可若是数百年之后,洛家在盟内扎下了根,教出了几批剑修弟子,与竹山宗、与救世军、与白帝楼都结下了情——到那时,洛家坐上主位,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洛秋水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身白色的道袍在灯火之下纹丝不动。
众人也不催。堂中静得只剩下灯焰燃烧的极细的声响。
过了许久,她重新睁开眼来,眼底那一层清冷的锋芒,不知何时已经褪下去了一线。
“好,洛家应了。”
满堂俱静,随即,那股憋了半日的沉压,便如同破了一道口子,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既然四家皆应,那这盟约,便落笔吧。”
倪旭欣缓缓起身,将案上那册文书展开,又自袖中取出一支青玉笔:
“盟约既定,便由四家各执一份,存于各家宗门重地。日后若有毁约者,其余三家共讨之。”
于是那一日,武陵城白帝楼一层的大堂之内,四家执笔。
白帝楼一百二十七户御剑门后人,尽数着录于盟册。
竹山宗藤、毒、花三脉,列为盟中木道三门,不改旧制。
救世军将士之籍,单立一册,为盟之外援;洛家百十口人,立洛家宗籍,驻九嶷山西侧,为盟中剑道之师。
盟约之上,头一条写的,是“御剑盟立,承御剑门万年道统,而不以御剑门自居”;第二条写的,是“四家并立,共尊一盟,轮坐主位,不世袭,不连任”;第三条写的,是“四家各守其旧,不改其本”。
末了,是四家掌印的那一栏。
倪旭欣执笔在后,落下那一笔温润端正的“白帝楼倪旭欣”之时,手微微顿了顿。他抬起眼来,看了看长案对面那一袭绿裙的身影,随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稳稳地落了下去。
青蛇真人的笔迹清瘦如竹,落笔极稳。
莫古替叶青儿执了笔,那字粗豪,一笔一划,都带着几分沙场上的力气。
最后,是洛秋水。
她执起笔时,堂中众人都安静地看着她。她在那落笔之前,悬腕停了片刻,随即落下,那字迹清冷孤峭,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四家落定,八盏长明灯的灯焰同时一涨,随即稳稳地烧着。
悬于半空的诛仙剑,剑身之上那灰色的光华忽然轻轻地一亮,随即,魏无极那一缕淡蓝色的残魂动了。
他缓缓地飘到那册盟约之上,垂着眼眸,一字一字地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堂中这八个人——这几个晚辈、这几个后生、这几张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染了霜色的脸。
良久,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自剑身之上缓缓传了出来:
“好啊……
老夫这一辈子,守着一个御剑门,守得家也没了,命也没了,只剩这一缕残魂。
到得今日,倒又有人要老夫来守一个‘御剑盟’了。”
满堂的人都静着,谁也不说话。
魏无极的魂体在半空中晃了一晃,那清癯的面容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来:
“罢了。既然都写好了,老夫便再辛苦一遭吧。
“魏前辈!”
李青麟走上前来:
“新盟立宗、山门重建诸事,青麟作为竹山宗掌门,愿一力承担!”
青蛇真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掌门您还是先把咱们自己宗门那摊子事管明白了,再来抢新盟的差事。”
李青麟神色一愣,随即只得讪讪地退了下去。
而这一场会,便在这一句半真半假的打趣之中,散了。
……
自那日武陵城白帝楼议事之后,宁州的风声,便一日紧过一日。
九嶷山,那座沉睡了整整一千三百年的山,忽然彻底的醒了。
先是救世军、竹山宗、白帝楼、洛家四家,各按盟约所定,各自遣了人手。
救世军出的是工兵与守备,竹山宗出的是匠人与药田管事,白帝楼出的是执事与账房,以及御剑门的遗老。
洛家出的是几名精通阵法与剑道的长老。
四家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九嶷山。
而后,便是大兴土木。
御剑门的旧山门,原是被打成了一片焦土。救世军经营了三百年,虽修复了个七七八八,可到底只是粗粗补缀。
如今四家一同动手,便不是补了,是重造。
山门前的石阶被凿开重铺,御剑门的旧牌坊被扶正,那一片坍塌的演武场,被重新平整出来,铺上青石。
救世军的人在东边凿石开山,竹山宗的人在药田边额外修渠引水,白帝楼的人在山门外建起藏经与执事的楼阁,洛家的人立起一座崭新的“鸣剑堂”。
到了那一年的秋末,新御剑盟的山门,已然立起了大半。
那一日,叶青儿独自一人立在九嶷山的山门前。
她望着那一片新立的石坊,望着石坊上那三个以青石凿就、尚未打磨光的新字——御剑盟。
那三个字,凿得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
叶青儿望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三百多年前,她带着救世军的人进山,只余下满山荒草,却寻到了御剑门遗留的那种有白沉脂的药田的时候;想起了五十多年前,她在那满山的残碑间,替魏无极与御剑门的亡魂昭雪的时候。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师父。”她轻轻地开口。
腰间那柄诛仙剑的剑身之中,传来极轻极轻的一缕气息,仿佛是魏无极在那剑身深处,无声地应了一声。
叶青儿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转过身,足下碧绿灵光乍现,那道流光自九嶷山前腾空而起,掠过那片新立的石坊,掠过那一片新铺的青石,掠过山间那些还在忙碌着的人影,一路向着武陵城西南方向,飞去。
……
半月之后,逸风城近郊,百草洞。
洞口那一片藤萝,比五十二年前更密了些。青碧色的藤蔓顺着洞口垂落,将那一道石缝遮得严严实实。叶青儿抬手拨开藤蔓,走进洞中。
洞中的陈设一如她走时。石蒲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几重护洞禁制还好好地立着,不曾被人触动过半分。
她将洞口的藤蔓重新理了理,又添了几重禁制,方才走到那方石蒲团之前,缓缓地坐下。
诛仙剑横放在身侧,剑身之上灰色的光华静静地流转。
她闭了闭眼,将这一路上的诸般繁杂,一一地过了脑。
竹山宗的药材减产,还没有查出头绪。
裁军一事,已经借着新盟安置了一部分,可到底还留了个尾巴。
洛家入了盟,堪堪安顿,日后如何,还得看洛秋水自己。
白帝楼那边,御剑门后人算是安置妥当了,可那百余户如今成了新盟的人,日后与白帝楼怎么相处,也要再看。
桩桩件件,都还不曾了结。可那些事,眼下都已经交出去了。交给盟约,交给议事堂,交给那些正站在九嶷山上的一辈人。
叶青儿睁开眼来,望着洞顶那一片青碧色的光晕。
那《连》《聚》《运》《蓄》四重秘术,她只参透了第一重《连》。剩下的三重,还都在太虚境里,等着她。
尤其是那第二重的《聚》。
《连》秘术的根基,是“连”。接连不断地轰击那劫云,不给它半点喘息之机。
可这一招,烧的是仙灵之气。
仙灵之气从何而来,如何凝聚,如何牵引,如何把这些散逸于天穹四方的本源之力收拢到自身周遭,化作源源不断的底蕴——这便要靠《聚》秘术。
若《聚》不成,那《连》便是一条断了水的河。轰个两三下,便断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眼。
神识自识海之中升起,如同一点微光,从那具盘坐的身躯之中轻轻地浮出,随即,破开那层层叠叠的虚空壁障,一路向上。
那一点微光,穿越了洞顶的青岩,穿越了逸风城上空的云层,穿越了那九州的厚土与穹苍。它越往上,便越轻,越往上,便越澄澈。
最终,它停在了那一片无形无质、唯有化神修士的神识方能触及的虚空之中。
太虚境。
叶青儿那一点神识,在那片由纯粹道韵与天地法则编织而成的空蒙之中缓缓舒展开来。
她的“眼”前,又浮起了那一片玄妙的虚影。那是她上一回在太虚境中,隐隐约约摸到的那一线脉络,关于《聚》秘术的那一线脉络。
随后,在那太虚境深处散逸的灵机,便缓缓地向着她汇聚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