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复入闭关暗流起,三十七载又故去(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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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九嶷山正北六千里,便是星河剑派的山门所在。
时值冬月初七,天光短,日头偏西,那一片石骨便被残阳照得发冷。
朔风自北面长驱而来,穿过峰与峰之间的峡口,发出一种极为尖利、又极为空旷的啸声,像是有无数柄细剑在极远处同时出鞘。
星河剑派议事大殿,便坐悬浮于这一片群峰环抱的最高处。
此刻,那高台之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
江浅梦。
她一身纯白的外袍,袍摆之下是那袭淡蓝色的短裙,腰间一根细细的银丝带束着,将那纤腰束得极是清瘦。
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间那对白色的猫耳发饰,在殿外透进来的一线朔风里,极轻极轻地动着。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低垂着,落在长案之上,映着案头那盏灵灯的光,本该是极为清亮的一双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雾。
她的气息,比五十年前在武陵城时,又沉厚了几分。
化神中期巅峰的修为,如山如渊,尽数收束在那一身素白的衣袍之下,一丝一毫都不曾外泄。可愈是这样一丝不漏地收着,便愈叫人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她已经在那一张长案之后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一句话没有说,一个手势没有打,只是那样坐着。
偶尔,她那搭在案沿上的指尖会极轻极轻地叩一下,叩过之后,又久久地不动。
大殿两侧,侍立着三位值守的金丹期女修。
那是星河剑派这一代新晋的金丹长老,年岁最小的一个,看着也不过百余岁的模样,眉眼里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
她们今日的差事,本是轮值殿中,以备掌门传唤。可自打午后进了这殿,便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三个人并排立在帷幕之前,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不住地往高台上瞟。
又过了小半刻,站在最左侧那个圆脸的女修终于忍不住了,悄悄地将一缕神识递向了身旁的两人。
「江师祖这是怎么了?都两个时辰了,一句话都不说。」
「我怎么知道。」中间那个年纪稍长些、性子也最是沉稳的摇了摇头:
「自打接了掌门印,师祖这脸色就一日比一日沉。今日这般,怕是有大事。」
「还能有什么大事。」
最右侧那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
「洛师祖的事呗。」
这一句递出去,另外两人俱是一凛。
「你是说……御剑盟?」
「还能是什么。洛师祖名义上,可还是咱们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啊。
如今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大张旗鼓地去了九嶷山,还亲手在盟约上落了笔。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旁人提起星河剑派,说不得就要问一句——你们那位太上长老,如今到底是姓星河剑派,还是姓救世军?」
「嘘——」
圆脸的女修吓得连传音都颤了一下,「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怎么不能说,咱们又不是在外头说。」
那最右侧的撇了撇嘴:
「再说了,洛师祖与咱们江师祖素来理念不合,这事儿在宗门里谁不知道?如今洛师祖公然入了御剑盟,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这一声,不是传音。
那三个金丹女修浑身一僵,齐齐抬眼。
高台之上,江浅梦终于抬起了眼帘。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眸缓缓地、极平静地望了下来,看不出半分怒意,也看不出半分别的什么。
三个金丹女修却已经是腿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师祖恕罪!”
“弟子等妄议尊长,甘领责罚!”
殿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江浅梦望着那三个跪伏在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晚辈,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你们方才说的,也不算错。”
那三人俱是一愣,谁也不敢先动。
“洛秋水是我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如今却入了御剑盟,在九嶷山上大兴土木。这事确实让我星河剑派脸上不好看。”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搭在案沿上的指尖,又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
“你们下去吧。今日不必值守了。”
“是……”
“等等。”
她忽然又开口。
那三人齐齐一颤。
江浅梦抬起手来,极轻地挥了挥:
“把殿门带上。”
三个金丹女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那两扇厚重的青石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响,将满殿的朔风与天光,一并隔绝在了门外。
殿中便只剩下江浅梦一个人了。
她坐在那张长案之后,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忽然,她抬起手来,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自己鬓边那对白色的猫耳发饰,把它正了一正,随即又慢慢地垂下了手。
——你们哪里知道。
她想。
我恼的,从来就不是洛秋水。
洛秋水入不入御剑盟,走不走那一条路,于她江浅梦而言,不过是一桩早就在意料之中的事。
若只是这桩事,她今日至多是冷笑一声,说一句“由她去罢。”便也揭过了。
可她心里压着的,是另一桩。
一桩她独自揣了五十年,不能与任何人说,也不能向任何人诉的、沉甸甸的事。
——大罗金仙江海月,布置给她的那个任务。
「在叶青儿最意气风发之时背刺她,让魔道免于被叶青儿麾下的势力彻底消灭,以维护此界正魔平衡。」
这二十余字,她五十年来,在心底不知翻来覆去地念了多少遍。
每念一遍,便觉得那几句话像是生了锈的、冰冷的铁,一寸一寸地嵌进胸口里去。
而今日,她之所以脸色这般难看,之所以在这殿里枯坐了两个时辰,之所以连那三个金丹小辈的悄悄话都懒得去计较——
只因她终于看明白了。
那个赌,她要输了。
而那件她五十年来一直在心底隐隐盼着「不必去做」的事,如今却已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时间回到五十五年前。
广陵城,江月楼第九层。
那间朝南的雅室之内,炉中一炷沉水香烧得正稳,烟气笔直地向上,在天花之下散成一团极淡的云。窗是半开的,楼下街市的喧嚷远远地传上来,被那层薄薄的禁制滤过,只剩一片模糊的、温和的响。
她坐在玉案之后,指尖搭在那卷素白锦缎的卷轴上,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逆天造化术》。
叶青儿的亲笔。墨色清秀而遒劲,一行一行,写得极是齐整,连那几处删改涂抹的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誊抄之时极用心思的。
她看到卷轴中段那一段时,眉头皱了起来,反复看了三遍,方才有几分感慨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秘术的施展之法居然如此苛刻,竟是需要修士渡劫飞升时自上界降下,供修士拿来施展渡劫秘术的仙灵之气方能施展……”
她说着,将卷轴重新卷起一半,抬眼望了望对面那人:
“我就说为何白帝前辈此番渡劫为何非得邀请那么多正道化神助阵。原来除了防备魔道和渡劫之外,他竟是还需要分心施展秘术,额外消耗渡劫时才有的仙灵之气,施展复活秘术。”
对面的人儿一身嫩绿的衣裙,雪白的长发高高挽起,腰间佩着一柄乌灰的古剑,正是叶青儿。
那时的叶青儿,眉宇之间还带着一层极淡的、掩不住的哀色。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指尖,沉默了半晌,方才轻声开口,说白帝凌轩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大到师父魏无极都一度拒绝让他复活自己。
又说此番虽将魔道化神几乎一网打尽,却终究因为防备不足,被恶饕老祖偷袭得手,叫那秘术中断。
江浅梦坐在对面,听着她说,心里却不像面上那样平静。
她那时才刚刚从北宁海回来。
那一日海上的种种,从叶青儿一剑刺入恶饕老祖体内,到那混沌卵匍匐在她脚下,到血河、血亢、红莲、修煞一个接一个地化作疫道战尸,再到她追出百里海域、亲手将明山散人斩于海上——桩桩件件,都还清清楚楚地烙在她眼底。
那个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极怕的。
怕叶青儿当真成了那个她一直担心的模样。
怕她一朝得势,便再也不肯收手。怕那七具化神战尸,成了她踏平血剑宫与天魔道的第一块踏脚石。
于是她便试探了。
她先是将话头绕到了那卷轴之上,又绕到了叶青儿的信仰之上,说:
“我知晓你信仰共产主义,更是以解放被压迫之人为己任,但有一些事情,或许和你想的并不一样,我希望你不要盲目扩大战争规模,甚至是轻易地……向如今被你一番折腾之后,化神修士几乎全无,正是虚弱不堪之时的血剑宫和天魔道开战。”
那一番话,她说得极是斟酌。
可叶青儿的反应,却叫她大半日都说不出话来。
叶青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失笑地反问:“等等等等……江道友,我不太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为什么会轻易向两者宣战?”
然后,她便听叶青儿一条一条地、极为清醒地,把那一盘账摊了开来。
师出有名。古神教盘踞衡州十万年,以魔神蛊奴役修士,罪恶滔天,讨伐它乃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之师。
救援邢小梦。那孩子潜伏三百年,里应外合,此时发兵正是为了把她接出来。
图衡州的魔灵矿脉。那矿脉用魔灵矿提纯法便可炼为灵石,能解救世军数百年的财政赤字。
她说,打下衡州之后,至少还要百年才能初步消化战果。她说,对于衡州的实控,对于衡州的开发,对于建设通明剑阵、替那些被下了魔神蛊却愿意投降的人祛蛊,哪一项都得耗费大量精力。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条理分明,末了还反问了一句——
“如此这般,我救世军为何要对血剑宫和天魔道所在的雍州和幽州开战?我们救世军图什么?是图因为过度扩张,导致内部分裂?还是图因为急于对外输出革命,反倒把所有人都推向对立面?”
那一刻,江浅梦坐在江月楼的窗边,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被人一把掷进了海里。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脸上的表情,先是从懵逼转成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转成了眯着眼睛盯着叶青儿看。
她那时心里想的是——江海月或许也有算错的时候。
后来叶青儿说起救世军财政吃紧,她一时没忍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亮得如同两颗蓝宝石,双手一拍便要给人送钱,说江月楼与星河剑派愿做金主。结果被叶青儿当场骂了一句:
“你这臭资本家,拿开你的臭钱。”
还煞有介事地挥手做驱赶状,「退!退!退!」。
那一段,她如今想来,仍是想笑。
那时的她,是真的松了口气。
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细想的、从骨子里松下来的那种松。
因为这意味着——她或许不必有朝一日,站到叶青儿的对面去。
她与叶青儿相识,算起来已有八百多年了。
那时她还只是个筑基修士,奉命在宁州一带行走,而叶青儿,还只是竹山宗毒派门下的一个亲传弟子,修为不过炼气。
儿八百年前的那次在天星城坊市竟内的相遇时,叶青儿那青涩的模样和可爱较真的性子,愣是叫她这个素来精于算计的人,忽然动了些旁的念头。
若是能将叶妹妹养在身边,怕是很有意思。
她那时甚至真的动过,要将叶青儿发展成道侣的念头。
当然,那念头后来随着诸般机缘巧合、诸般阴差阳错,以及她自己也因为一时恼怒,着实对叶青儿做了过分到能结仇的事,慢慢淡了,变了,最后成了如今这种「路人以上,朋友以下」的模样。
可那份心思的底子,她是记得的。
所以,当她从江月楼出来,站在窗边,望着叶青儿那道碧绿遁光从露台之上一跃而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没入城中传送殿的方向时,她心里想的,是「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不必对立,不必背刺,不必有朝一日,她亲手将那一柄剑,送进叶道友的后背。
她便是在那样的心境之下,于五十年前,入了太虚境。
太虚境那地方,她并不陌生。
化神修士的神识破开虚空壁障,便能神游其中,去参悟那些寻常岁月里永远也不到的天地至理。可她那一日入太虚境,却不是为了参悟什么。
她是为了去见江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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