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复入闭关暗流起,三十七载又故去(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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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位大罗金仙,在这方下界之上留了一具化身。那化身平日里藏在她识海深处,偶尔出声指点,偶尔缄默不言;而另有一具分身,则常年停留在太虚境的一处角落,如同一只极静、极冷的眼睛,俯瞰着这一界的山河流转、众生兴替。
江浅梦寻到那一处时,那具分身正悬在一片空蒙的道韵之中,垂着眼,仿佛已经那样站了千百年。
她将自己在江月楼的所见所闻、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叶青儿清醒,说叶青儿没有要一举灭绝魔道的意思,说那所谓「必然会走向彻底消灭魔道」的前提,根本就不存在。
她甚至难得地带了几分轻快,说上仙此番怕是看走了眼。
江海月的分身听完,却没有半分被说动的模样。
那一位只是极缓极缓地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怒,也没有远近,像是隔着一整片天穹在看人。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即便叶青儿她如今不想,也并不意味着救世军尝试灭魔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发生。」
江浅梦当时便愣住了。
她还想再辩,江海月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她说,在她江海月的监视之下,已经发现了两个可能会导致叶青儿改变想法的雷点。
第一个雷点,是中州。
那中州九大化神世家,已经集体议定了。他们如今奈何不得救世军,也奈何不得叶青儿,那七具化神战尸摆在那里,任谁看了都要头皮发麻。可他们却也绝不会就此认了。
他们的决议是——虽然如今无法以武力手段解决救世军,但一定要以武力之外的一切手段,让救世军被腐化,失去原本的革命性,实质上被消灭。
江浅梦记得,自己听到这一句时,后背便已经开始发凉了。
她太清楚「腐化」这两个字的分量了。刀兵相向,尚且能防;可若是有人拿着灵石、拿着人情、拿着名分、拿着一点一点渗进去的软刀子,从里头把那支军队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泡软——那才是最难防的。
可江海月说,这还只是第一个。
第二个雷点,才真正叫她从头凉到了脚。
那是关于灵气潮汐。
此界灵气并非恒常不变,而是有一个大约五千年一轮的盛衰之期。前三千年为盛世,灵气充沛,灵草灵矿遍地,修士如雨后春笋;后两千年为衰世,天地间的灵气便会一年一年地稀薄下去,修士的数量大幅暴跌,只有少数秘境与人造环境能够维持高浓度灵气。
这桩事,历来只有宁州五大宗各自的掌门一脉知晓。
而因为江海月的告知,她江浅梦也是知晓此事的。
竹山宗的前任掌门青竹道人,便是知晓此事的少数人之一。
可他在将那桩真相传给竹山宗内合适的人之前,就已经被李青麟杀了。
江海月的声音极是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而此界如今所处的年代,已经正好是一个灵气潮汐中,灵气充沛的灵气盛世只剩不到千年,天地灵气浓度已经开始逐渐稀薄,千年后便将迎来长达两千年之久的灵气衰世的时间点。」
江浅梦当时只觉得喉头一紧。
江海月说,虽说青竹道人被杀,但竹山宗的藏经阁内,那间只有掌门能进的小阁楼里,依旧存有和灵气潮汐有关的记载。
只是那些记载,散落在大量的繁杂卷宗之中,与历代掌门的手札、宗门杂事等记载混在一处,若不刻意去寻,便极容易错过。
若是身为竹山宗掌门继任者的李青麟,能够及时地重新得知这一认知,那倒还好说。
可若是没能及时让竹山宗重新得知这一真相——
江浅梦记得江海月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一顿。
那顿的一瞬,比后头所有的话,都更叫人心里发寒。
不仅竹山宗或许在千年之后,有因为资源匮乏而倾覆的危局。
更要紧的是,救世军与白帝楼这两个建立不满千年的新兴势力,自然不可能知晓灵气潮汐的秘辛。
他们的典籍里没有,他们的传承里没有,他们的前辈里,也没有一个经历过那衰世。
所以,当药田的产量一年一年地降下去,当灵矿的产出一年一年地少下去,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去找原因。
找不到。然后呢?
然后,一支规模庞大、军备庞大、开销庞大,却在资源上一年比一年捉襟见肘的军队,会做出什么来?
江海月说到此处时,语气仍旧是那样平静:
「一旦救世军因为对于灵气潮汐的无知,继续维持庞大的规模,再搭配资源产出的不断下降这个因素,堕落为一支为了掠夺资源而四处发动战争的魔军,长期来看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江浅梦那时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而江海月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说:
「最致命的是——救世军本就是以除魔卫道起家的一支义军。这样一支军队,在堕落后,要将一场资源掠夺战争包装成除魔卫道,简直太容易了。甚至,将目光转向如今被叶青儿打得萎靡不振的魔教,去打魔教,也是有极大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一旦如此,正魔平衡便会被打破。
天道绝罚,便会降临。」
江浅梦在太虚境那一处空蒙的道韵之中,站了很久很久。
她原本那一点因「邢浩或可复活」而生的欢喜,因「或许不必站到叶青儿对面」而生的松快,便那样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凉得极慢,却是透骨的。
江海月看着她,也没有催。
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提出了那个赌。
她说,首先,按照如今的情况,由她江浅梦直接将灵气潮汐的事告诉叶青儿,是不被允许的。
江浅梦当时便要问为什么。
江海月却已经先答了:
「这个真相在下界,本就不能被太多人知晓,不然下界定然生乱。
再者,以叶青儿如今刚刚风头尽出的状态,若是轻易知晓了此事——她一时因为共产主义的信仰,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尝试以下界修士的力量去扭转仙界的布局,那倒还是其次。
万一她在知晓此事之后,立刻广而告之,那么她叶青儿和整个九州,迎来仙界为了堵嘴而降下的灭绝式打击的绝罚,整个九州的所有生灵被仙界杀干净也将是必然之事。」
江浅梦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什么来,对于仙界手段竟残忍至此的痛恨,也达到了极点。
江海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只觉得十分满意,随后便道:
「看你这般模样,定是颇为不甘,那你我便来赌一场。
若是竹山宗的新任掌门李青麟,在翻阅竹山宗藏经阁小阁楼时,及时得知了灵气潮汐的真相,并使用了行之有效的做法——既能让叶青儿得知灵气潮汐的真相,却又不至于闹出乱子,甚至开始主动收缩救世军的规模,那么,你的确可以不再需要执行那个任务,而我,也会承认我虽是大罗金仙,却是算错了天机,看走了眼。
可若是现实的实际情况并没有向这个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那么,你就必须按部就班地,继续执行我布置给你的任务。」
江浅梦在太虚境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好」。
五十年后的今日。
星河剑派议事大殿之内,江浅梦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叩在了那张长案的边沿上。
一声。
她缓缓地闭了闭眼。
这五十年来,她一日一日地看着,一日一日地数着。
起初那几年,宁州太平得很,救世军从衡州撤了大半的人马回来,诸葛安把账目一笔一笔地捋顺了,衡州的新城一座接着一座地立起来,邢小梦在归义城督办着那些事,做得极是妥当。
那时候她还能告诉自己,还好,还好,一切都还稳着。
后来,药田的事便隐隐地冒了头。
星河剑派的药田,是从七八年前起,开始一年比一年少的。
少得极缓,缓到若不将几十年的账摊开来一条一条地比,谁也瞧不出来。
她那时便知道,那桩事,来了。
再后来,便是御剑盟。
竹山宗、白帝楼、救世军,还有洛家,四家立了盟。在九嶷山御剑门的旧地上大兴土木,凿石开山,重铺石阶,立起一座崭新的山门。那山门上三个字,听说是叶青儿亲自盯着凿的,凿得有些歪斜。
半个月前,她远远地去看过一回。
那一日她立在九嶷山外围的一处峰顶,没有下去。
她只是看着那一片山间来来往往的人影,看着救世军的工兵在东边开山,看着竹山宗的弟子在药田边修渠,看着白帝楼的人在立楼阁,看着洛家的人在一块新地上画线。
那时她便觉得,胸口那口气,越压越沉了。
不是因为御剑盟太强。恰恰相反,是因为御剑盟太像一件好事。
四家合一,不再貌合神离,不再各自为政。这本就是叶青儿那些年一直想要的东西。这本就是一件于宁州、于苍生,都极好的事。
可也正因为好,所以它不会散。
它会越来越结实,越来越庞大,越来越难以收手。
而两天之前,莫古来了。
那是个清早。江浅梦还记得那日天色阴沉,山门前的石道上有薄薄的霜。
值守的弟子急急来报,说救世军副帅莫古求见。
她那时正在案后看药田的账册,听到「莫古」两个字,指尖便停了一停。
她让弟子请他进来。
莫古进门时,还是那副模样——一身绿色的布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
他先朝着江浅梦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口称「江前辈」,极是恭谨。
然后,他便问了一句话。
“江前辈,晚辈此番前来,是奉总帅与诸葛副帅之命,想向前辈请教一桩事。不知星河剑派最近这几十年,宗门内各处药田,可否出现过草药减产的现象?
前辈可曾知晓,是什么原因?”
江浅梦坐在案后,望着他那张坦荡而恳切的脸,心里却是极静的。
静得有些冷。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她也早就在心里,将这应答的话翻来覆去地演练过不知多少遍。
于是她抬起眼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平平静静,没有露出一丝慌乱:
“你们救世军果然也察觉了……是的,星河剑派最近的确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药田的产出一年比一年少,但也没有查出原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是我星河剑派自己的事。若是你们救世军再问此事,再派人来谈这种事情,我便会将你们的行为便视作对星河剑派的挑衅。”
那一句话说得极是干脆,语气不轻不重,却把话头截得死死的。
莫古当时的脸色,她如今还记得。
他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快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早有预料的了然。
他到底没有再多问。只是又行了一礼,说“是晚辈唐突了”,便退了出去。
江浅梦坐在案后,听着那脚步声一路出了殿门,一路下了石阶,一路远去。
她没有起身相送。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案头那盏灵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因为她比莫古更清楚——他今日来,绝不是来叙话的。
救世军已经察觉了药田的减产。
他们已经查了五十年,什么原因都没查出来。所以他们才会去问别的宗门。他们问到了星河剑派,往后还会去问离火门、问金虹剑派、问化尘教。
而他们越是这样问,便越是说明——他们还不知道真相。
他们还在找原因。
他们还没有一丝一毫要收缩规模的念头,他们才刚刚把四家拧成了一股,才刚刚在山门上凿下了那三个歪斜的字。
江浅梦缓缓地睁开眼来。
殿中一片沉静,只有那盏灵灯的火苗在极轻地摇。她坐在那张长案之后,一身素白,一动不动,许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五十年了。她等了五十年。
她等李青麟去翻那间小阁楼,等竹山宗有一个人把那一桩真相从故纸堆里捡出来,等叶青儿在某个契机之下,终于明白这天地间的灵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她等了五十年,等到药田减产,等到御剑盟立,等到莫古站到了她的面前,问出了那一句她最不愿听见的话。
可这五十年里,那个真相,始终没有被重新被竹山宗的任何人发现。
李青麟忙着立威,忙着整肃宗门,忙着在御剑盟里抢一抢自己的位子。
他如今在九嶷山上,最上心的,是那座新宗的牌坊上,能不能刻上他竹山宗掌门的名字。
谁也不知道,千年之后,这片天地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也不知道,那一年一年降下去的药田产量,是这方天地,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他们一件事——修仙界的这一轮盛世,已经要结束了。
江浅梦缓缓地抬起手来,指尖极轻地按了按鬓边那对白色的猫耳发饰。
她忽然想起五十五年前,广陵城江月楼的那一扇窗,想起那一道从露台上一跃而下、划出一道轻盈弧线的碧绿遁光,想起那个说着「你这臭资本家,拿开你的臭钱」的、又凶又可爱的叶青儿。
那时她心里想的是,这样也好。
可如今——
江浅梦却痛苦的明白了一件事——事情正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而她,目前却暂时还拿不出能够在那个必要之时,能够稳定的拥有十成把握,把叶青儿拉下马,成功背刺她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