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复入闭关暗流起，三十七载又故去（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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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净的星河剑派弟子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挽着，双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株老梅，梅枝上落着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她就那么看着，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神空茫，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陈婉月。
她的师妹。
八百多年前，陈婉月因为她的一次失误，服下了过量的幻心玄丹。
那丹药本是一味助人明心见性的好东西，可过量的药力，却把她那一片识海，烧得干干净净。
人是救回来了。
可从此以后，她就逐渐在几百年间变成了这副模样——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添衣，不会自己认路。
谁吩咐一句，她便做一句；没人吩咐，她便能在一个地方坐上一整天。
江浅梦把她接到了自己身边，一照顾，就是八百多年。对修行有好处的丹药，是她亲手喂的；四季的衣裳，是她亲手备的；连陈婉月头上那根青玉簪，也是她每日清晨亲手插上去的。
而百年前，在她的协助下，陈婉月突破了化神。
一个脑子烧坏了的、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旁人提醒的人，成了化神。
这桩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星河剑派对外，至今只有太上长老江浅梦和太上长老洛秋水。
至于陈婉月，在宗门的名册上，不过是一个抱病静养、不理俗务的闲人。
一个化神，若只会听一个人的话，那便是一把不会问为什么的剑。
这把剑，她养了两百多年。
江浅梦望着那张空茫的脸，心里某一处，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愧疚，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该拿来当棋子的——那本来该是陈婉月。
可如今，她已经在心里，把陈婉月摆上棋盘了。
还有白露。
比起陈婉月，白露是她更不愿去想的一张牌。
白露是她的道侣，是星河剑派这一代弟子之中，最出挑的一个。
这些年，江浅梦把她留在宗门之内，不叫她出去历练，不叫她沾那些凶险的差事，一应资源，尽数供着。
白露也没有辜负这份供养。如今，她已是星河剑派化神之下第一人，距那化神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而这一脚，江浅梦已经替她算了很久了。
若白露突破化神，再加上陈婉月，再加上她自己——星河剑派，哪怕除开洛秋水，也将正式进入三化神时代。
三个化神。这个数目，放在宁州五大宗里，已经是独一份了。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打不过叶青儿。
叶青儿麾下七具化神战尸，加上她本人，便是八位化神级的战力。再加上救世军那数千将士、两位化神副帅、一座御剑盟——三个化神，放在这份力量面前，依旧不够看。
可至少，比起如今这个连一丝阻止叶青儿的可能性都没有的局面，三个化神，便有了可以图谋一二的资格。
有了资格，便有了余地。有了余地，便有了转圜。
想到这里，江浅梦的神色终于是好转了些许。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理了理那一身素白的衣袍，又抬手，将鬓边那对白色的猫耳发饰，轻轻地正了一正。
殿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星河剑派每日的晚课。演武场上，弟子们会列阵练剑，那一片剑鸣声，是她这几十年来，唯一听着能松快些的东西。
她想去殿外的宗门广场上走一走。
她一动，那坐在窗边的陈婉月，便也跟着动了。陈婉月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双空茫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等一句吩咐。
江浅梦朝她伸出手，温声道：“婉月，走了。去广场上看看。”
陈婉月便乖乖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进她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也很软。
江浅梦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着殿门走去。殿门外的天光，已经斜斜地铺了进来，将门槛照得一片暖黄。
就在她的一只脚，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瞬——
她停住了。
江浅梦的眉头，极轻地一蹙。
她缓缓地转过头去，那双淡蓝色的眼眸，越过了殿外的飞檐，越过了层层叠叠的楼阁，落在了宗门后山的方向。
风雷谷。
那里，有东西在动。
起初，那动静极轻，轻得像是风穿过谷口时，偶然带起的一缕尘。可不过数息之间，那动静便清晰了起来。
那是仙性。
大量离散在天地之间的仙性，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地、缓缓地，朝着风雷谷深处的一点汇聚。
江浅梦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太熟悉这个征兆了。元婴巅峰，欲破化神，须得先以自身道基为引，将散逸于天地间的仙性一缕一缕地凝聚过来，再以仙性洗练元婴，脱去凡胎，方能证道化神。
这凝聚仙性的过程，短则数日，长则数月，其间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碎、元婴溃散的下场。
可此刻，那仙性汇聚之势，竟是出奇的稳。
一缕接着一缕，一层叠着一层，不急不躁，不疾不徐，仿佛那凝聚仙性之人，早已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只等着水到渠成。
江浅梦的神识，顺着那仙性汇聚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探了过去。
风雷谷深处，那一座她再熟悉不过的洞府。洞府之外，那一株她亲手栽下的老松。洞府之内，那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江浅梦立在殿门口，一动不动。
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白露。”
她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白露的洞府。
是白露，在凝聚仙性。
是白露，要突破化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