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强扶弱体聚盟议,忍别夫儿赴海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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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蓬莎岛上的人……已经被那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舰队带来的恶魔们杀光了啊!
那茅家后人这最后一声哀恸到了极处的话语落下,整座百草洞,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一般,霎时间死寂了下来。
石室之中,只剩得那盏产房暖灯芯子上极轻极轻的声,一下,又一下,如同重锤一般,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之上。
许墨心捧着铜盆的手,僵在了半空。
盆中残水,顺着盆沿,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地。
她那双向来温婉沉静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里头飞快地掠过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股子压也压不住的、自脊梁骨里蹿上来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了望床榻之上才刚生产完的总帅,又望了望那跪伏在地、浑身是血之人,张了张嘴,竟是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倪旭欣的脸上,那初为人父的欢喜,尚未来得及散尽,便已被这晴天霹雳轰得干干净净。
洞外,青蛇真人早已将洞中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老人家立在晨风之中,那张清冷的面容之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那微微发白的指节,与那几不可察地一颤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而床榻之上的叶青儿,此刻,却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清醒。
——克兰西尔永世帝国。
这七个字,她如何能不熟悉?
当年碎星商会牵线搭桥,与西洲互通商贸,那交易的对象,正是这个克兰西尔永世帝国。
而那个帝国的皇帝,那个被西洲遗民顶礼膜拜、山呼万岁的永世大帝——不是旁人,正是她叶青儿当年亲手逐出师门的西洲徒儿,霍华德·克兰西尔!
是她的弃徒。
是那个以谎言蒙骗了她百年、被她识破之后,又因着她一念之仁、只逐出师门而未曾在海外严加看管的弃徒!
而今,那弃徒的铁甲舰队,屠了千流岛,又屠了蓬莎岛。
那茅家……那于她八百七十年前落难之际,将她自惊涛骇浪之中收留、容她养伤、又因着她而得了那一身炼器传承的茅家——竟是被她当年亲手放走的徒儿,屠了个满门尽灭,鸡犬不留?!
一时间,愧疚、惊怒、悔恨、以及一股子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般,自叶青儿的心底,轰然涌了上来。
她那才生产完、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是白得没有了一丝血色。那一双才松开不久的、搭在锦被上的手,也缓缓地、缓缓地,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可很快,那翻涌的情绪,只在她眼底烧了极短极短的一瞬,便被她自己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一口浊气,自胸腔之中缓缓吐出,方才强撑着精神,抬手指了指那跪伏在地的茅家后人,向着那带人前来的救世军筑基士兵,低声吩咐道:
你,带这位……茅家的小友带去禾山总部,寻一处干净的石室,将他好生安顿。
待他缓过了这口气来,再慢慢问话。
那士兵肃然领命,上前一步,将那茅家后人,小心翼翼地自地上扶了起来。
那茅家后人闻言,又是朝着叶青儿的方向,重重地、艰难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上血迹斑斑,方才由那士兵半搀半架着,一瘸一拐地,退出了洞去。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大恩……
那沙哑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自洞外传来,渐渐地、渐渐地,远去了。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隐,叶青儿方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脸来。
她望向倪旭欣,那一双碧绿的眼眸之中,方才那一点脆弱,已然被她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叫人望而生畏的决然。
旭欣。
她的声音极低,低得如同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扶我起来。
倪旭欣一愣,下意识地道:青儿,你才刚……不行,你身子还虚着,你要做什么?
去九嶷山。
叶青儿一字一句地道:
立刻召集御剑盟所有高层,共商对策。
那舰队已然屠了蓬莎岛,之后更不知要屠到何处去。多耽搁一刻,那海外的局面,便不知要糜烂几分。
她说着,竟是不等倪旭欣来扶,自己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薄被,双手撑着床沿,猛得一下,站了起来。
可那才生产完的身子,哪里吃得住她这般逞强?
她双足才刚沾地,便觉着那两条腿,软得如同两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全无半分力气。
紧接着,一股子猛烈的眩晕,自天灵盖上轰然压下,眼前的世界,霎时间,黑了一片。
青儿——!
倪旭欣惊呼一声,抢上前来,伸手去扶。可终究,还是晚了一瞬。
只听得的一声闷响,叶青儿那失了平衡的身子,已是结结实实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洞壁之上,随即顺着那粗糙的石壁,滑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之上。
那一摔,直把洞中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许墨心了一声,手中铜盆落地,盆中残水泼了一地,她也顾不得了,与倪旭欣一同扑将过去。
倪旭欣跪在她身侧,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慌忙去探她的后脑。
可叶青儿,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呼唤一般。
她咬着牙,双手撑着那冰凉的地面,想要重新站起来。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那两条腿,却暂时像是被人生生抽去了骨头一般,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怎么也直不起来。
她不信邪,她又去催动体内那原本如臂使指的灵气,想要以灵力将自己托起。
可那灵气,此刻却如同死水一潭,任凭她如何催动,都只是懒洋洋地在经脉之中打着转,竟是半分也凝聚不起来。
叶青儿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九百余年了。
她叶青儿修行九百余年,自炼气小修一路杀至化神,刀山火海趟过,生死一线闯过,何等风浪不曾见过?
可似这般——连站都站不起来、连一丝灵气都催动不了的、彻头彻尾的无助,她从未有过。
一股从未有过的、难以抑制的恐慌,头一次浮现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那喉咙的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怎么……站不起来了……
倪旭欣望着她这副模样,一颗心,便像是被人攥在了掌心里,一下一下地,绞得生疼。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他一把将叶青儿紧紧地揽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生怕一松手,怀里的这个人,便会碎掉一般。
青儿!你何苦!你何苦这般逼自己!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制不住的哭腔。那滚烫的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叶青儿的鬓发之间,砸得她的肩头,一片温热:
你才刚生完孩子!你才刚从那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哪有让孕妇……不,哪有让才生了孩子的人,就要赶着上战场的道理?!
叶青儿被他这般抱着,那满心的恐慌,竟是被这怀抱里的暖意,冲淡了几分。她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倪旭欣的后背,声音极轻:
……我没事。旭欣,我没事。方才,是我心急了。
洞内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洞外的青蛇真人。老人家再也顾不得什么产房重地的忌讳,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了进来。
许墨心连忙上前,扶着叶青儿在床沿重新坐稳,又搭上她的手腕,渡入一道温和的灵力,替她细细地探察起周身的状况来。
半晌,许墨心方才收回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着的面容,也稍稍地松了松:
总帅并无大碍。只是产后气血两亏,胞宫与经脉皆未复原,本就该卧床静养。方才那般猛地起身,气血倒冲,眼前发黑,这才摔了。
万幸,万幸。
青蛇真人闻言,那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几分。
可随即,他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便又涌起了一股子压不住的后怕与心疼。他望着自家徒儿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沙哑低沉的嗓音里,满是责备,又满是慈爱:
你这孩子,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是因此损了元气,可就得不偿失了。
叶青儿垂着眼帘,听着师父的责备,也不辩驳,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可待众人以为,她总算是肯安分歇下了之时,她却又缓缓地,抬起了头来。
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方才那一丝恐慌,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到了极点的、沉甸甸的决然。
师父,许副帅。
她缓缓开口:
徒儿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三日,给我三日,容我将养将养。
三日之后,我要在九嶷山,召开御剑盟四方会议。四方所有能来的高层,请他们务必到齐。
许墨心与青蛇真人闻言皆是一怔。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心思——这丫头,是铁了心了。
二人本欲留下,再照顾她几日。
可听得叶青儿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便也明白,眼下最要紧的,已不是照料她的身子,而是赶在这三日的期限之内,将御剑盟四方的高层,尽数召集起来。
许墨心率先起身,朝着叶青儿郑重一礼,道:
总帅放心。我这便回禾山,亲自传讯莫古副帅、诸葛副帅,将此事原委一一告知,让他们即刻动身。
青蛇真人亦是缓缓起身。他深深地看了自家徒儿一眼,那一眼之中,藏着千般担忧、万般不舍,末了,却只化作一句:
为师这便回竹山宗,通知掌门与诸位长老。
你……你且好生静养,莫要再逞强了。
叶青儿微微颔首,又朝着二人,行了一礼,权作拜别。
接下来的三日,叶青儿当真再不敢逞强。
她老老实实地卧床静养,又日日运功调息,将那散落在四肢百骸之间、几乎凝滞不动的灵气,一缕一缕地,重新梳理、唤醒。
化神修士的体魄,终究远非常人可比。三日的休养下来,她那惨白的面色,已重新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那产后空虚的经脉,虽仍透着几分滞涩,可御空飞行,已然无碍。
只是那胞宫之中未尽的恶露,仍在一阵一阵地涌着,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具身子,离真正复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三日里,百草洞外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也似地传了出去。
那青蛇仙子叶青儿诞下一子、又惊闻海外大变的消息,不过一日,便已传遍了宁州上下。
闻讯而来的人,头一个,便是叶青儿的徒孙,林秋月。
她一见着叶青儿,眼中便只剩下满眼的心疼,她站在床前,那数条粗大的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那一双碧绿的眼眸,红通通的,望了望那襁褓中的婴孩,又望了望床榻之上脸色苍白的师祖,哽咽着道:
师祖……您受苦了。小师弟他……他生得可真像您。
叶青儿被她这话,逗得轻笑了一声。她招了招手,让林秋月在床沿坐下,望着那被许墨心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轻声道:
姐,别这样,这终究是我结下的因果。
只不过……他真的像我么?我瞧着,倒更像他爹。
林秋月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飞快地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地道:
师祖你放心,接下来只要你有需要,孩子便交给我来看顾。
我虽不能擅自干预此界大势演化,但到底是太乙金仙的一缕分魂,在你不在时护你孩儿周全,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叶青儿望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可那眼底,终究是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叶青儿便已起了身。她将那一头雪白的长发,重新束作高马尾。
又将那身素雅的绿裙,换作了一身利落的道袍,随即亲手将孩子交到了林秋月的怀中。
姐,孩子便暂且托付给你了。
林秋月抱着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青儿没有再回头。她迈步出了百草洞,与那早已候在洞外、满眼担忧的倪旭欣,并肩而立。
倪旭欣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叶青儿却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旭欣。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若不去,谁去?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倪旭欣望着她那双向来清亮、此刻愈发坚毅的碧绿眼眸,终究是没能说出半个字来。他只是反手扣紧了她的掌心,用力地、用力地,握了握,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与担忧,都渡到她的身子里去。
……
九嶷山,御剑盟议事堂。
这一日,那议事堂的大门,自清晨时分起,便再未合拢过。
一道道遁光,自宁州各地,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山门之前。竹山宗掌门李青麟,青蛇真人,救世军副帅莫古、诸葛安、许墨心,洛家之主洛秋水,皆在辰时前后,赶到了九嶷山。
那堂中正北的剑架之上,诛仙剑静静地悬着。
剑身之上,灰色的光华流转不息。
魏无极那缕淡蓝色的残魂,自剑中探出半截身子,盘坐于剑前虚空,半阖着眼,静候众人。
叶青儿与倪旭欣入堂之时,满堂之人,皆已到齐。
那筑基实力的茅家后人茅千舟,此刻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了堂中最末的位置,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惨白。
众人见得叶青儿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可那一双双眼睛,落在她那仍带着几分苍白的面容之上时,都闪过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叶青儿在盟主之侧的位子上坐了,没有半句寒暄。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了莫古的身上。
莫古。
弟子在!
莫古霍然起身。那身绿色布甲之下,脊背挺得笔直。
叶青儿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我记得,一百五十年前,我便让你留意那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动向,时刻监视它的一举一动。
我原以为,凭你的谨慎,凭救世军随商队安插的耳目,那西洲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咱们的眼睛。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沉。那碧绿的眼眸之中,寒光一闪:
可如今呢?人家的铁甲舰队,已经屠了蓬莎岛——你留意的结果,就是这个?!
莫古的脸色,地一下,便白了。
他一声,单膝跪地,那沉厚洪亮的嗓音,此刻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与自责:
师父!弟子失职!弟子罪该万死!
只是此事……此事还请容弟子,与茅小友一同,向师父、向诸位,细细禀明!
叶青儿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方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莫古不敢起身,就那般跪着,将事情的根由,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师父。咱们救世军对西洲的监视,从头到尾,靠的便是随碎星商会船队押运灵矿的那些灵舟。
那灵舟的航行速度,终究有限。
自宁州武陵城的出海口出发,横渡无尽之海,抵达西洲,单程便要走上两年半上下。一来一回,再加上沿途查验、装卸、休整,一个往返的周期,便是整整五年。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地低沉:
换句话说,西洲那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等消息传回宁州,至少,也是两年半之后的事。
若再算上传音的折返与确认,一个完整的消息周期,便是五年。
这五年里,那西洲便是捅破了天去,咱们在宁州,也只能是……两眼一抹黑。弟子也曾经想过办法解决此事,但皆因为军费周转不开,难以做更多的尝试。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诸葛安与许墨心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
莫古接着道:
而这一次,最近一支随商队出发的监运船队,如今还漂在海上,尚未返航。
按脚程算,他们此刻,顶多行至半途,未必便已撞见了那支舰队。
便是撞见了,且有幸逃得性命,返回宁州……等他们赶回宁州,将消息传回,那也是数年之后的事了。
他说到这里,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那坐在堂末的茅千舟:
那支舰队究竟是何等模样,来势又是何等凶猛——还请茅小友,将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细细说与师父与诸位听。
茅千舟闻言,强撑着伤腿,站起身来,先朝着叶青儿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方才用那犹自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了起来。
随着他的叙说,众人终于了解到,那支舰队在他的视角看来,简直来得毫无预兆。从千流海域那边传出留言,再到舰队兵至蓬莎岛,前后不过两月有余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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