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找部里内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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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寨东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收破烂的摊子刚开张,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沈莫北上去问了问,老头说前几天是有个五十来岁的北方人来买过旧报纸,买了好几份,还问了一句“有没有旧地图”。
“旧地图?”沈莫北心里一动,“你卖给他了?”
“卖了,就一张,民国时候的香江街道图,破得不行了,我搁在货架底下好几年没人问,他翻出来给了我两毛钱拿走了。”
“他有没有说买地图干什么?”
“没说,买完就走了,往巷子里头去了。”
沈莫北从破烂摊出来,顺着巷子往二巷七号走,一边走一边想——孙德旺买旧地图,一定是想对照着看什么。
他把地图拿在手里,心里在琢磨——孙德旺在二巷七号待了两天,出去过一趟,买了几份旧报纸和一张旧地图,回来之后就待在屋里不出门了,这老特务是在屋里干一件什么事?看地图、翻报纸,他在找什么东西?
沈莫北站在二巷七号二楼那间屋里,把孙德旺住过两天的房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屋子不大,一张旧木板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条灰扑扑的褥子,枕头是个塞了稻草的布口袋,墙角搁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还剩半盆凉水。
靠窗一张三屉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抽屉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里头就剩几根烟屁股和半截铅笔头。
他把褥子掀了,床板翻过来,拿手电贴着木板缝照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又把脸盆搬开,墙根底下的砖一块一块敲过去,有两块松动的,抠出来一看,底下是老鼠洞,除了碎纸屑和老鼠屎,什么也没有。
阿忠跟在后头看了一圈,说:“沈先生,这屋子我前两天搜过两遍了,真没东西。”
“他住进来之前呢?这屋子原来是谁的?”
“马继祖的,以前堆货用的,里头搁些旧家具破箱子,林阿水说清出来的时候一堆破烂,都拉到垃圾站倒了。”
沈莫北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又看了一遍。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裂了缝,他拿手指头顺着裂缝摸过去,摸到靠窗那块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比裂缝稍宽些的东西——水泥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拿什么硬东西刻上去的,弯弯绕绕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手电凑近了照,又拿指甲顺着那道划痕抠了抠,抠下来一层薄薄的水泥灰。划痕底下露出更深的一道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弯弯曲曲像条蛇,又像个草书的字。
“阿忠,你去楼下找把扫帚来。”
阿忠下楼找了把秃扫帚,沈莫北拿扫帚苗把整块地面扫了一遍,浮灰扫掉之后,水泥地面上露出更多划痕来——原来不止一处,靠窗这块地面上一共刻了七八道,弯的直的长短不一,挤挤挨挨凑在一块儿,像小孩拿石子在地上瞎画的。
可沈莫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划痕不像是瞎画的。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孙德旺买过一张旧地图,又买了几份旧报纸,回来之后就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孙德旺关在这间屋里两天出不去,手边没有纸笔,他就在地上拿钉子刻,刻完了再拿报纸盖上去,拿炭条拓,拓出来的图样揣在身上,地上这层刻痕就是底版。
“阿忠,你去找张薄纸来,再找根炭条或者铅笔,能画出印子的就行。”
阿忠跑出去,从楼下杂货铺里买了两张糊窗户用的薄棉纸,又跟卖凉茶的要了一截烧剩的炭条。沈莫北把棉纸铺在地面上,拿炭条轻轻横着涂过去,涂了两遍,纸面上慢慢浮出一幅图来——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粗有细,粗的是巷子,细的是小径,拐角处画了个圈,圈旁边拿小字标着“二巷七号”,往东画了一条线,尽头打了个叉,叉底下压着三个字——“龙津西”。
“龙津西。”沈莫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把城寨的地形过了一遍——龙津路是城寨中间横贯东西的一条主街,龙津西就是龙津路的西段,二巷七号在龙津路东头南边,孙德旺从二巷往东走到底拐出去就是龙津路,他买的旧报纸和旧地图都是在龙津路东头那家破烂摊上买的,那摊子旁边就是龙津西和龙津东的交界处。
图上的叉画在龙津西那头,意思是让看图的人往西走,走到某个地方停下来。可那地方具体是什么,图上没标,只在叉的旁边画了个小方块,方块里头点了个点儿。
沈莫北把棉纸揭下来,折好揣进口袋,又从地上抠了一小块带刻痕的水泥块,拿报纸包了,揣进另一个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阿忠说:“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进来,我去龙津西那头看看。”
从二巷出来,往东走到龙津路,再往西拐,就是龙津西段。
城寨里的巷子密得像蜘蛛网,龙津西算是宽些的主街,两边挤着牙医诊所、跌打铺、金鱼档、算命摊,招牌一个叠一个,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一条缝。沈莫北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门牌号,走了百来步,看见一个门牌上写着“龙津西四十三号”,是一间关着门的旧五金铺,门板上贴着张招租的红纸,纸边卷了,看样子贴了有些日子了。
他站在这间铺子门口左右看了看——铺子正对着一条往南拐的小巷,巷口搁着个卖鱼蛋的推车,推车旁边蹲着个老头在刮鱼鳞。
铺子隔壁是一家牙医诊所,诊所门口挂着块白布帘,帘子上画了颗大牙,牙上画了颗金星。
沈莫北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孙德旺那张旧地图上画的那个小方块——方块中间点了个点儿,点在铺子和隔壁诊所中间那道墙上,墙根底下搁着个旧石墩子,石墩子上面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走过去,蹲在石墩子旁边,拿手把绿萝花盆挪开。石墩子顶面是水泥抹的,抹得挺平,可沈莫北拿手指头沿着石墩子顶面的边沿摸了一圈,摸到靠墙那条边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凹槽,他拿指甲抠了抠,抠出来一块活动的水泥砖——水泥砖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洞,洞里搁着一个油布包,跟孙德旺怀里揣的那本假册子一模一样,也是拿油布裹的,拿麻绳扎得紧紧的。
沈莫北把油布包从洞里掏出来,掂了掂分量,比那本假册子沉得多。
他把麻绳解开,揭开油布,里头裹着一本硬壳的旧册子,封面是黑漆布,四角包着铜皮,拿手一翻,纸页发黄发脆,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页第一行写着“潜伏人员名册”,底下盖着个方方正正的蓝戳子,戳子上刻着“绝密”两个字。
他翻了几页,名册上每个人一栏——姓名、化名、籍贯、职务、潜伏地点、联络方式,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名后面拿红笔画了叉,大概是已经暴露或者被处理的;有些后面打了勾,应该是还在潜伏的。
翻到最后一页,孙德旺自己的名字也在上头,职务栏写着“行动组联络员”,底下拿铅笔添了一行小字——“马德彪外甥,留平负责交通”。
沈莫北把名册合上,重新拿油布包好,揣进怀里。他把石墩子上的水泥砖塞回去,把绿萝花盆挪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巷口那个刮鱼鳞的老头看了一眼——老头正低着头忙自己的活,压根没往这边看。
他沿着龙津路往东走回去,走到二巷巷口的时候,阿忠从里头迎出来:“沈先生,找到没有?”
“找到了。”沈莫北拍了拍胸口,朝他点了下头,“你回去跟赵大刚说一声,让他把马德彪押到西环码头仓库里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阿忠跑着去了。沈莫北在城寨里又绕了一圈,确认后头没人跟着,才从东头村道出了城寨,拦了辆出租车回西环码头。
到了仓库里,马德彪还绑在椅子上,赵大刚在门口坐着抽烟。沈莫北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搁,马德彪的眼神扫过来,在油布包上停了一瞬,眼皮跳了一下。
“马德彪,你看看这个。”沈莫北把油布包打开,把名册封面亮给他看。
马德彪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腮帮子绷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
“孙德旺在城寨里刻了张图,刻在地上拿报纸拓走了,可他刻完了忘了把地上那层划痕擦干净,我照着拓下来的图找的。”沈莫北把名册翻到孙德旺那一页,指着底下那行铅笔字,“你外甥做事心细,名字都给自己记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马德彪把脸别到一边去,不说话了。
沈莫北把名册重新包好,交给赵大刚:“找个铁盒子装起来,上了锁,钥匙你拿着,回头带回燕京直接交部里。”
赵大刚接过去收好了,沈莫北在仓库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从城寨里抠出来的那块水泥块搁在桌上,对着马德彪说:“马德彪,孙德旺死了,底册找着了,你带来的李振华和陈世昌也抓了,你外甥马继祖在湾仔码头摁住了,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马德彪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沈莫北,我跟你说个事——你来香江之前,你们部里有人给我递过消息。”
沈莫北心里一沉,可脸上没动。
“你少挑拨。”他嘴上这么说着,脑子却飞快地转——马德彪说这话,要么是真的有内鬼,要么是想在他心里种根刺,让他回去之后疑神疑鬼。
“信不信由你。”马德彪往后一靠,咧着嘴笑了一下,“那个人姓什么我不说,可我能告诉你,他是你们部里管档案的,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孙德旺在香江的落脚点?何九那条线是我自己搭的,可你哪天到香江、带了几个人、住哪儿,人家可是给我递了话的。”
沈莫北站起来,看着马德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马德彪,你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回去查自己人,把水搅浑了你好找机会跑,我告诉你——我回去该查查,可你这条命还在我手里攥着,你最好盼着我把人查出来,查出来了你还能多活两天,查不出来,你回去也是挨枪子的命。”
马德彪把嘴闭上了,可那双眼珠子还在转。
沈莫北没再理他,把赵大刚叫到仓库外面,压低声音说:“马德彪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回去之后跟周哥汇报,让他心里有数,可先别声张,马德彪这个人嘴里没几句实话,他说的‘管档案的’未必真有其人,可万一是真的,咱们在燕京的家里就漏风了,得让周哥暗中查一查。”
赵大刚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当天下午,霍先生那边帮着联系了一条渔船,把马德彪、马继祖、李振华、陈世昌、林阿水几个人都押上船,从西环码头出发往蛇口走。沈莫北跟着船一块儿回去,娄天华留在香江处理后续的事——何九还铐在铜锣湾公寓里,古大眼关在城寨陈福那边,这两条线还得收尾。
渔船出了西环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莫北站在船尾,看着香江的灯火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一条模糊的光带。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用油布包着的底册,硬壳的封面硌着胸口,沉甸甸的。
赵大刚走过来,递了根烟,两个人在船尾蹲着抽了一会儿。
“沈先生,马德彪说的那个内鬼,你觉得真有?”
“不好说。”沈莫北吐了口烟,“可有一件事我觉着不对劲——我从燕京出发之前,部里只有周哥和冯部知道我去香江,我到了香江之后住铜锣湾公寓,这事儿只有霍先生和娄叔知道,马德彪的人能摸到铜锣湾来抢孙德旺,说明他们知道我住哪儿,这个信息是怎么漏出去的?霍先生那边的人不会往外递,娄叔更不会,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我出发之前,部里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
“那回去得好好查查。”
“查是要查,可不能大张旗鼓地查。”沈莫北把烟抽完,摁灭在船舷上,“回去我先跟周哥碰个头,把情况说清楚,查内鬼的事让他安排,我不出面,我一出面,那人就知道自己暴露了,反而缩回去。”
渔船在香港仔避风塘拐了个弯,马达声闷闷地响着,船速慢下来。沈莫北正蹲在船尾抽烟,赵大刚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往岸上努了努嘴。
沈莫北抬头一看,霍先生站在西环码头卸货区的铁栏杆边上,穿着件灰白色的晨褛,脚上蹬了双布鞋,手里拄着根竹手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平治。
“霍先生怎么来了?”沈莫北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
渔船靠了岸,跳板搭上去,霍先生没等沈莫北下船,自己先踩着跳板上了船,竹手杖点得铁皮船帮笃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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