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城破港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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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有咱们的人。”
营长缩回脖子,吐了一口灰。
库尔特把马克沁重机枪架在一只翻倒的木桶上。
桶里流出的是半凝固的牛油。
码头地面上散着各种杂物。
一只左脚的军官皮鞋,鞋扣是黄铜的。
一个磕掉底的白搪瓷茶缸。
还有一厚叠被海水泡烂的公文纸,上面的花体法兰索瓦字全化成了墨水团。
库尔特没捡那些纸。
他从一个破箱子底下抽出一块两米见方的防雨帆布。
帆布没烂,能用来盖机枪。
他走到七号栈桥的尽头站住。
近海只剩下翻滚的白沫,敌人的最后一艘驱逐舰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的黑点。
海面彻底空了。
风把黑烟吹向外海。
库尔特把袖子撸上去,解下腕上的表。
他拧了八圈发条,把表贴到耳朵上听。表针比哨声的时间慢了七分钟。
港务局主楼的三楼被航空魔导重弹削去了一半。
残存的一楼大厅摆着三张拼起来的长条橡木桌。
桌面上铺着《阿尼鲁斯港水深测量图》和《四月潮汐时刻表》。
艾伦站在桌边,军靴底沾着厚厚一层白石灰。
希尔立在他身后半步。
她手里抱着黑漆记录板,铅笔卡在铜夹子上。
“一号防波堤内测水深十一米。”
希尔翻过一页纸。
“巴塞尔号吃水八点四米,满载弹药九点二米。进二号港池不需要拖船。”
“嗯。”
艾伦看着图纸上的红色标记。
“五号船坞的起重机轨道被炸断了三根。”
希尔继续说。
“军械部送来的四十毫米双联装防空炮架,重四点二吨。如果换到三号泊位焊接,需要重新铺设高压电缆。”
“嗯。”
艾伦拿起桌上一截断铅笔,在二号港池旁边打了个叉。
院子里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声音。
一队法兰索瓦战俘正从废墟里往外抬断裂的梁木。
他们都没戴军帽,领章全被剪掉了。
两个人抬一副帆布担架,担架上是没来得及运走的法兰索瓦伤兵。
走在最后的一个战俘个子不高,看年纪三十出头,方脸,下巴上胡茬杂乱。
他的左肩有一块陈旧的凹陷伤疤,左臂垂着,只能用右手单手拉着推车上的麻绳。
旁边一个战俘低声喊他:“布伦纳,换一把手。”
那个石匠停住脚步,把推车放稳。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石灰,目光落在大厅门口的艾伦身上。
艾伦的少校领章很新。
石匠用带卢斯口音的帝国语开了口。
“长官。”
看守的帝国列兵端起毛瑟步枪,用枪托顶了他一下。
艾伦抬了抬手。
列兵收回步枪,退开一步。
石匠站在台阶下,右手还捏着那截满是毛刺的麻绳。
“你们的兵死了,记不记名字?”
石匠问。
“不记。”
艾伦回答。
“木牌呢?”
“木牌有人写。”
石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动了动嘴角。
“我记。”
石匠把右手伸进大衣内衬。
守在一旁的希尔手指搭在枪套扣上。
艾伦没动。
石匠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黑硬皮本子。
纸角被海水和汗水浸得发软卷边。
本子翻开,里面是一行行用扁头铅笔刻出来的名字。
字迹粗重,笔画陷进纸页里,像是在硬石头上凿出来的印子。
每一行后面标着一个数字和一个地名。
“十七个。”
石匠说。
“都是港务局总机班的。城破的时候,总机连线没断,没人跑。”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
“我们输了,可我们没白死。”
艾伦没有接这句。
“你为什么留在这儿?”艾伦问。
石匠想了一下。
“我们那边,死了人立木牌。木牌烂了,就没了。”
他把本子往怀里塞了塞。
“我十五岁那年,给村里刻过七块。我爹说,字刻深一点,能多留几年。”
“后来呢?”
“后来村子没了。”
石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像在说别人的事。
“总机班是我接的线。我走了,线就没人管。”
艾伦看着他。
石匠的右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嵌进去的石屑。
“十七个?”
艾伦问。
“十七个。”
石匠吸了一口气。
“最小的一个刚从梅斯来,十九岁。他家里有两口井,三亩葡萄……”
艾伦抬起右手。
石匠止住了话头。
艾伦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偏了一下头。
“本子收好,别弄丢。”
希尔走下台阶,伸手从石匠手里抽走那个硬皮本。
石匠的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随后垂下去,抓紧了推车上的麻绳。
他低下头,单手拉着车,跟在担架后面慢慢拐向了码头的集中营方向。
希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抬头问看守:“战俘里有多少卢斯人?”
“不知道。”列兵说。
“记一下。”希尔说。
艾伦穿过大厅,从另一侧炸塌的围墙跨了出去。
他顺着栈桥一直往前走。
海风穿过空的泊位,吹打着破裂的钢缆。
希尔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翻动纸页。
“第三水上机库可以停放六架黑银型。”
“嗯。”
“第二防波堤的残骸还需要工兵炸掉。”
“嗯。”
艾伦停在栈桥的木栏杆残根前。
海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船,只有几块烧焦的木板在灰蓝色的波浪里起伏。
‘这仗快点结束吧,再打下去名字都记不过来了。’
艾伦把军官手套往上拉了拉,挡住了手腕上的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