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渐离(2/2)
“今天早朝,又为江南水患和北疆军费的事吵了半天,烦得很。”南记坤像是在对妻子诉说日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皇祖母昨日又召我去训话,还是为了睿王叔和……玄冰砂的事。她认定王叔手上有那东西,急着想要。”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棺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困惑和某种微妙情绪的音调:“子惜,有件事……秋沐,她……回来了。”
密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在睿王叔府里。皇祖母前几日夜闯王府,亲眼所见。”南记坤继续说着,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王叔说她痴傻了,但看王叔护着她的样子……恐怕不止是痴傻那么简单。子惜,你说……她当年,真的只是‘病逝’吗?王叔将她藏了九年,如今又带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他像是在询问棺中之人,又像是在自问。然而,冰棺寂寂,唯有寒气无声流淌。
“秋沐……她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南记坤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恍惚,“看到她,我有时会想起你……如果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被强行压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香和冷意的空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难测。
“不管怎样,她回来了。或许……这也是个变数。”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棺中宛如沉睡的爱妻,低声道,“你放心,泽儿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密室。玄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将一室寒香与那个沉睡九年的秘密,重新锁入黑暗。
回到寝殿明间,南记坤脸上的阴郁与温柔已尽数敛去,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儒雅、无懈可击的储君面具。他刚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殿门外便传来了孩童清脆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呼唤,以及侍卫低声劝阻的声音。
“父王?父王您在吗?泽儿想见父王。”
南记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对外扬声道:“让太孙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黄色小龙纹锦袍、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跑了进来,正是南宥泽。他生得极好,眉眼肖似其母,精致漂亮,只是脸色有些过于白皙,身形也略显单薄,带着一股养在深宫的文弱之气。
他看到南记坤,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起来吧。”南记坤放下笔,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疏淡,“这个时辰,不去书房温书,来寻父王何事?”
南宥泽站起身,小手有些紧张地揪着衣角,抬头看着南记坤,眼中满是孺慕和渴望:“父王,儿臣……儿臣昨晚温书时有一处不甚明了,想请教父王。还有……今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儿臣听说很好看,父王……可有空陪儿臣去看看?”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孩童纯粹的期待。
南记坤看着儿子那双酷似亡妻的眼睛,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但想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想到方才密室中冰棺里的容颜,想到朝堂上下的暗流涌动……那一点点柔软瞬间被更沉重的责任和算计压了下去。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南宥泽的头顶,动作有些生硬,语气却放得更缓:“泽儿勤学好问,很好。不过父王此刻有政务要处理,关乎国计民生,耽搁不得。你若功课有疑,可去请教太傅,他学识渊博,定能为你解惑。至于荷花……让伺候你的宫人陪你去看看,注意安全,别离水太近。”
期待的光芒从南宥泽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儿臣知道了。父王……忙于政务,也要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有些落寞却依旧乖巧行礼、缓缓退出殿去的小小背影,南记坤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孩童隐约远去的脚步声,也隔绝了那一丝短暂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奏章,目光却有些涣散。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提笔蘸墨,在那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公文上,写下工整而冷硬的批阅。
寝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唯有方才那孩童小心翼翼的请求,和此刻笔下朱砂划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属于东宫、属于储君、也属于这深不可测皇权中心的,冰冷而孤独的韵律。
皇榜悬赏的震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一圈圈扩散,波及京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入了看似与世隔绝的睿王府逸风院。
秋沐是在回到王府第三日的午后,从两个在回廊下低声议论的粗使丫鬟口中,隐约听到“皇榜”、“神医”、“空白圣旨”等字眼的。
彼时她正“痴傻”地蹲在廊下,用一根草茎逗弄花坛里搬家的蚂蚁,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两个丫鬟显然以为这位“痴傻郡主”听不懂,说话并未太过避讳。
一个说:“……黄金万两!我的乖乖,那得是多少钱啊!堆起来怕是比房子还高!”
另一个压着兴奋又畏惧的声音:“何止黄金!还有空白圣旨呢!听说谁能找到那位洛神医,治好皇上的病,就能求一道圣旨,要什么有什么!天爷,这要是咱们府里谁能有这运气……”
“快别做梦了!那可是‘鬼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多少年没听人说见过真容了,上哪儿找去?宫里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悬赏再高,怕也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个丫鬟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匆匆抱着东西走远了。
秋沐保持着逗蚂蚁的姿势,心脏却咚咚急跳起来。空白圣旨!太后和太子竟然开出了这样的条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机会!师父……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扮演着懵懂的“沐沐”,直到傍晚南霁风回来。
晚膳时,南霁风照例屏退了旁人,亲自在旁照料她用饭。秋沐注意到,他今日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极淡的沉郁,虽对她依旧温柔耐心,但偶尔会有些走神。
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因为那悬赏令?
秋沐心中思量,决定试探一番。她喝了一口汤,忽然抬起头,看着南霁风,眼神带着孩童般的好奇,用含糊不清的语气问道:“南霁风……今天,听到……有人说,皇、皇榜?好多金子……还有……圣旨?是什么呀?”
南霁风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倏地看向她,带着审视:“你听谁说的?”
秋沐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瑟缩了一下,扁着嘴,委屈地说:“就……就今天在廊下玩,有两个姐姐……说话,沐沐听见了……她们说,好多金子,亮闪闪的……”她模仿着贪财小儿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南霁风见她只是复述听到的只言片语,神情懵懂,并无深意,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放缓:“那是宫里的事,与你无关。沐沐不用管那些。来,再吃点这个。”
他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她嘴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秋沐顺从地吃下,心中却有了计较。南霁风的反应,说明他对此事极为关注,甚至有些紧张。他在紧张什么?是怕这悬赏令带来变数,影响到他?还是说……他也在暗中寻找师父?为了玄冰砂?或是别的?
接下来的两日,秋沐继续着“时好时坏”的表演。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是那个依赖南霁风、心智如孩童的“沐沐”,认得人,会说简单的需求,喜欢漂亮的花和好吃的点心,害怕打雷和陌生人。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片刻,她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属于成年女子的沉静和思索。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阿弗看在眼里,也自然汇报到了南霁风耳中。南霁风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的说法与苏合大同小异:郡主心神受损极重,如今治疗初显成效,记忆和神智正在缓慢恢复,但过程漫长且可能反复,需精心照料,避免刺激。
这个诊断结果,让南霁风既欣慰又焦虑。欣慰的是,他的沐沐真的在好起来。焦虑的是,她恢复记忆的过程不可控,一旦她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敢深想。只能加派人手,将逸风院护得更加严密,同时也更加限制她的活动范围,除了逸风院内和紧邻的一小片花园,其他地方一律不许她去,尤其是……靠近雪樱院的方向。
秋沐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南霁风的防备越严,越说明雪樱院有问题,芊芸和无玥很可能就在那里。而她现在的“好转”状态,虽然获得了南霁风更多的怜惜和愧疚,但也让他看管得更紧,想要探查,难度倍增。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