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阵仗(2/2)
南霁风对她依旧极好,甚至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讨好。他每日下朝后必定第一时间来看她,陪她用膳,处理公文也多半挪到她的外间,似乎只有这样时刻能看到她,才能安心。他不再明确禁止她出门,但每次她想出逸风院走走,他必定亲自陪同,或者让阿弗带着数名侍卫“保护”,去的也仅限于花园中有限的几个地方,且绝不会靠近西边那片竹林后的区域——雪樱院就在那个方向。
秋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团和恨意如同雪球,越滚越大。他越是这样“保护”她,越是说明他心虚,说明他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芊芸和无玥,一定就在雪樱院!玄冰砂,也一定被他藏在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可是,她该如何突破这重重守卫?如何在不引起南霁风怀疑的情况下,接近雪樱院?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悄然来临。
那日,南霁风有紧急公务,被召入宫。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兰茵和阿弗仔细看顾秋沐,尤其不许她离开逸风院,若有任何事,立刻派人去宫中寻他。
秋沐乖巧地答应,目送他离去。之后,她便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玩耍”,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追追蝴蝶,精力充沛得不像个“病人”。兰茵和阿弗不敢大意,紧紧跟在几步之外。
玩着玩着,秋沐忽然指着院子角落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色月季,拍手笑道:“花花!好白!像雪!沐沐要戴!”
说着,就提起裙子,小跑着朝那月季丛奔去。那月季种在墙根下,旁边就是通往西边小花园的月洞门。平日里,那门通常是关着的,阿弗就守在那附近。
兰茵连忙跟上:“郡主慢点,当心刺!”
秋沐却像没听见,跑到月季丛前,伸手就去摘那开得最高、最白的一朵。那月季枝条带刺,她“笨手笨脚”地一扯,不仅没摘下花,手指反而被尖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啊!”她痛呼一声,缩回手,指尖立刻沁出血珠。
“郡主!”兰茵和阿弗同时抢上前。
秋沐看着指尖的血,先是愣了愣,随即小嘴一扁,眼眶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喊道:“疼!流血了!疼!”
她举着流血的手指,像受惊的小鹿般左右张望,似乎想找什么,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月洞门时,忽然停住了,喃喃道:“门……那边……有药……白白的,香香的,擦了就不疼了……”
兰茵正忙着掏手帕要给她按住伤口,闻言一怔:“郡主,您说什么?什么药?”
阿弗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看向秋沐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秋沐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有些恍惚,指着那月洞门,声音飘忽:“就……就从这门出去,往西走,有个小院子,里面……有很多白色的花,像雪一样……屋里,有药香,有个姐姐,手伤了,就擦那种白白的药膏,很快就好了……”
她描述的,赫然是雪樱院的景象!白色花,可能是梨花或梅花,药香,还有受伤擦药的“姐姐”!
兰茵不明所以,忙安慰道:“郡主别急,咱们逸风院就有上好的金疮药,奴婢这就去取。阿弗,你照看下郡主。”说着,转身匆匆回屋取药。
月洞门前,只剩下秋沐和阿弗。
秋沐依旧举着流血的手指,泪眼汪汪地看着阿弗,重复道:“阿弗,那边……有药,我要去擦药,那个白白的药膏,擦了就不疼了……”
阿弗眉头紧锁,看着秋沐那副纯然无辜、仿佛只是依循记忆本能的样子,心中惊疑不定。郡主是真的记起了什么?还是巧合?雪樱院的事,是王府禁地,王爷严令不得泄露。可郡主现在这样子……
“郡主,您记错了。”阿弗压下心头的震动,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逸风院就有药,兰茵已经去取了。那边……”他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是王府重地,闲人免进,没有药。”
“有的!”秋沐却固执起来,跺了跺脚,眼泪掉得更凶,“沐沐记得!有白白的房子,白白的树,香香的药!沐沐要去!阿弗带沐沐去!”
她说着,竟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要去推那扇月洞门!
“郡主不可!”阿弗大惊,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门前,手臂张开拦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此地!郡主,请回房!”
秋沐被他挡住,又听到他严厉的喝止,仿佛被吓到了,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阿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对她恭敬有加的侍卫。她嘴唇哆嗦着,眼中迅速积聚起巨大的恐惧和委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伤害和背叛。
“阿弗……凶……”她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阿弗坏……不让我擦药……疼……南霁风……南霁风你在哪里……阿弗凶我……”
她边哭边退,像是要逃离可怕的阿弗,脚下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郡主小心!”阿弗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秋沐慌乱挥舞的手,指尖那点鲜红的血珠,有几滴溅到了他玄色侍卫服的袖口上,迅速洇开成暗色的小点。同时,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极快极轻地在他腰间悬挂的出入对牌上拂过,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阿弗扶住了她,秋沐却像是受惊过度,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想挣脱他:“放开!阿弗坏!沐沐要找南霁风!南霁风——”
兰茵这时拿着金疮药和干净布巾跑了回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从阿弗手中接过秋沐,连声安抚:“郡主不怕,不怕,是阿弗不好,吓着郡主了。奴婢在这儿呢,来,我们先把手包上,不哭了啊……”
秋沐扑在兰茵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嘴里含糊地喊着“南霁风”、“疼”、“阿弗坏”,任兰茵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阿弗僵立在原地,看着自己被血染了袖口的衣服,又看看腰间悬挂的对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郡主刚才的举动,是巧合,还是……他仔细回想她碰到对牌的位置和力道,似乎只是无意中的触碰。可她描述雪樱院的样子……
看着在兰茵怀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秋沐,阿弗心中那点疑虑,终究被更多的无奈和一丝怜悯取代。是他太紧张了。王爷将郡主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若郡主真有半点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方才语气确实重了些,吓到她了。
“兰茵,你先扶郡主回房上药,好好安抚。”阿弗叹了口气,对兰茵道,“我去向王爷禀报此事。”他需要将郡主的“异常”言行,以及自己“失职惊驾”之事,禀报王爷。
兰茵点点头,扶着哭哭啼啼的秋沐往屋内走。
秋沐趴在兰茵肩头,依旧在抽泣,泪水模糊的小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成功了。虽然过程冒险,但至少达到了几个目的:第一,进一步加深了“记忆正在混乱恢复”的印象;第二,试探出了阿弗对雪樱院的紧张程度,几乎可以肯定那里有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碰到了阿弗的出入对牌,并且,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迹和湿痕,为她留下了复刻对牌纹路的可能。
她记得,阿弗的对牌是黑檀木所制,纹路独特。她自幼跟随师父,不仅学医毒,也学过一些机关暗器、雕工篆刻的皮毛,辨识和记忆简单纹路不成问题。只要有机会找到合适的材料……
回到房中,兰茵仔细为她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又温言软语哄了许久,秋沐才渐渐止了哭泣,但依旧瘪着嘴,一副惊魂未定、委屈巴巴的模样,不肯让阿弗再靠近。
兰茵无奈,只得让阿弗守在门外。
她仔细为秋沐的手指上好药,用干净的细布条轻轻包好,动作轻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她低声哄着秋沐,直到那剧烈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秋沐靠在床头,眼圈红肿,嘴唇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还在惧怕门外的阿弗。
兰茵见状,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低声道:“阿弗,郡主情绪不稳,暂时不想见人,……先去处理一下袖口的血迹?郡主见了,怕是又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