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寿桃赠人云天讨(2/2)
尘游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也正是在此刻,风似乎暂停了一瞬。并非是那种渐渐止息的停,而是被人凭空按下了停顿——树叶不晃,草尖不摇,连那口古井中翻涌的灰气都像是被定住了。
而那株桃树的枝丫,却是无风自动起来。
那些开满三色桃花的枝丫轻轻震颤,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肉眼可见的,在一根朝向尘游子的枝丫上,花朵之间的某个位置,慢慢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包。
那包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藏在花瓣之间,几乎看不出来。但它长得很快——米粒变成豆粒,豆粒变成鸽卵,鸽卵变成……一枚青涩的毛桃。
长到鸽蛋大小时,它便停止了生长,孤零零地悬挂在枝头,像是满树繁花中唯一幸存的那一颗,又像是被人采摘完毕、唯独落下了这一颗品相最差的。
它确实不怎么好看。青涩,毛茸茸的,个头也不大。与杨云天记忆中那些拳头大小、红润诱人的启灵寿桃相去甚远。可它就在那里,挂在那棵黑白棕三色交替、开满三色桃花的奇树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随即,毛桃微微晃动了一下。它像是自己做了个决定,轻轻一颤,便脱离了枝丫。
它没有坠落。而是缓缓地、稳稳地,飘向了尘游子。飘到他方才饮完茶水的空杯边,轻轻落下,与那只空杯并排在一起。
像是一份馈赠,又像是一枚奖赏——给这个在它树下枯坐许久、终于悟出些什么的老人,一份鼓励。
尘游子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毛桃,又抬头看了看那株桃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云天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毛桃上。他认出来了——这是启灵寿桃。
虽然品相不佳,个头也小,但那形态、那气息,与他在《灵族百草图鉴》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又略有不同。它身上带着这棵桃树此时独有的气息——那生死交替、阴阳并存的气息,像是把整棵树的秘密都浓缩进了这枚小小的果实里。
他在识海中唤出那本《灵族百草图鉴》,催动鉴识神通。书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留在一页上。鉴定结果浮现于识海——未长成的启灵寿桃,增寿数百载。
就这么简单。
可杨云天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本收录了灵界几乎全部灵植的宝典,给出的答案太过寻常了。寻常到像是在敷衍。他感觉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这枚从生死交替之树上结出的果实,怎么可能只是一颗“未长成”的普通寿桃?
“给……给老夫我的?”尘游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老宗主拿起那枚毛桃,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
他转头看向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你这灵木,到底什么功效啊?这……能吃么?”
杨云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他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寿桃。仙界。”
仅仅四个字。尘游子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张苍老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一个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天边的一抹晨曦。
“我也是第一次见实物。”杨云天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且与我想象当中的略有不同。您悠着点,最好还是别吃。”
“老夫还怕死吗?”尘游子脱口而出。他原本还想把那枚毛桃递过来让杨云天再检验一番,此刻却猛地收回了手,像是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捧着那枚青涩的毛桃,凑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仙桃啊……老夫光是闻着这味,就感觉像是年轻了几十岁似的。”
他一抬头,见杨云天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连忙嘿嘿一笑,解释道:“正如老夫方才所说——毕竟谁人想死呢?你说对不对啊。”
杨云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方才还坐在树下论道,说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说什么“死而不亡者寿”,真到了寿桃面前,这位老宗主倒是诚实得很。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怕死,才想活得久;活得久,才能离道更近一步。这本就是我辈修士最朴素、最真实的模样。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那株桃树。
杨云天突然开口问道:“你可是我花了一枚古币将你‘买’来的。”
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唠家常,“且得到你之后,我用了多少宝贝想要喂养你,救活你。那些灵土、灵液、乙木灵气……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喂,你可曾给过我半点回应?”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株桃树,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而今,你终于再次变得枝繁叶茂。但为何第一个得到果实之人不是我,而是他呢?”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你要不要给我解释解释?”
尘游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
他听出来了——这是杨云天在向这株仙桃树讨要果实呢。
不论杨云天此刻话语内是否将自己比作“外人”,但自己果真就如他所说,是“第一个”得到这果实之人。若杨云天所说这株桃树的背景属实——仙界之物,长寿之树——那这荣耀,简直了。
他捧着那枚毛桃,忽然觉得它又重了几分。
桃树没有回应。枝丫不晃,花瓣不摇,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懒得搭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与方才“无风自动”结出毛桃的模样判若两树。
杨云天也不恼,只是继续用那种风轻云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呵,我算是看清了。此刻也理解了,什么叫‘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就骂厨子’。”
这话说得不重,可字字都像小刀,慢悠悠地飞出去。尘游子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若这桃树真有灵,这话说得也太狠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这树恼羞成怒,枝丫乱抽,殃及池鱼。
果然——
那桃树终于动了。
一根枝丫毫无征兆地抽向杨云天,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慵懒,像是随手一挥,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杨云天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一握,便将那根枝丫稳稳抓在手里。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神念顺着枝丫,传入他的识海。
杨云天猛的一愣,脱口反问道:“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