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桃中悟时(1/2)
杨云天掌心贴着树干,感觉到的那种“熟悉”,并非是记忆层面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些记忆。他感受到的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这棵树的时间,和他的时间,曾经在某个地方交汇过。
他开始“看见”这棵树的时间。
他看见这棵树从残根中发芽,一节黑一节青地生长,开花,结果。
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凭空长出一段,而就是如一株普通的树苗一样,一点一点,从一截须根,长成这株枝繁叶茂的桃树。
他看见那枚毛桃飘向尘游子的茶杯旁。他更是看见未来——更多的果实被人摘走。
不,不是未来。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现在”。
每一条枝丫、甚至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些世界里,都有这么一株桃树。有的被种在井边,有的被种在河边,有的甚至在高山、丛林之中。
而杨云天刚刚看到的,也是这无数个世界里的无数棵桃树,都在一点一点生长、开花、结果的一幕。
但有意思的是,那些结出的寿桃,却如同唯一。
这些果实的确被那名鬼修得到了。但杨云天此刻却也感受到了其他人的气息——就好像自己变成了这棵树,在看着有人摘下了自己的果实。
他感受到时间之隙中那个和尚的气息,更是感受到了仁渡前世那老和尚的气息,还有很多自己不知晓是谁的气息。
这一幕又一幕被摘走桃子的画面中,气息最为浓厚的便是那老和尚,似乎他才是桃树口中那个将万年内果实全部拿走之人。杨云天看着一次又一次——鬼修枯坐树下,等着那桃子即将成熟的一刻,却在前一息如被人截胡,桃子凭空消失,那鬼修被气得破口大骂。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棵树的时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时间。
他以为的时间,是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
一棵树从种子发芽,长成幼苗,开枝散叶,开花结果,老去枯萎,如同一条射出的线,是不可逆的,有始有终的。
但这棵树不是。它的时间并不是一条线。
它从一截须根开始——或许从种子开始——便已经包含了“过去”与“未来”。它没有“现在”,因为“现在”就是过去,也同样是未来。
而长成现在树的模样,便更加清晰了:根在过去,干在现在,枝在未来。
但它们都不是独立存在的,是一体的。它们都是这株桃树的一部分——砍断根,树会死;砍断枝,树会残。而与此同时,根在生长,干在生长,枝条同样也在生长。过去、现在、未来,亦是如此。
它此刻的模样,是幼苗亦是古树,是开始亦是终结。焦黑是它,青绿是它,未来的果实是它,过去的残根亦是它。所有的“时间”都同时活在它身上,不分先后,不辨新旧。
就像他此刻看见的那些画面——果实被人摘走,有人立于树下,有人路过。那些画面不是“未来会发生的事”,也不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它们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与根、茎、叶、花、果一般,此刻正在发生,此刻已经发生,此刻将要发生。
它在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活”在时间里。不是活在“时间”之中,而是让时间活在它身上。它是一株容得下时间的树。
此念一生,杨云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时间是河流,他是河里的鱼。游啊游,从过去游到现在,再游向未来。他以为自己能“回到过去”是逆流而上,能“看见未来”是顺流而下。他以为自己很特殊,能做旁人做不到的事。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根本没有“上”与“下”。过去、现在、未来,是同一株树的不同枝干。他以为自己从“未来”来到了“现在”,其实不过是自树的一根枝条,跳到了另一根枝条上。
他还在同一棵树上。
当杨云天脑海之中闪过这些思绪的时候,通过桃树看到的一幕幕画面却并未停息。
耳边似乎还环绕着鬼修被人摘了桃子后喋喋不休的抱怨声——那声音絮絮叨叨,翻来覆去,从“贼老天”骂到“狗日的天道”,又从“天道”骂回“贼老天”,仿佛这天底下所有的倒霉事都叫他一人摊上了。
而另一幕,却是那老和尚喜滋滋地取到一枚寿桃,洗也不洗,就那么直接生啃起来,汁水横溢,顺着指缝往下淌,光看着便觉甚是美味。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有一瞬,时间对这棵桃树而言,早已失去了丈量的意义。
杨云天再次看见那鬼修满怀期待地守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枝头那颗即将成熟的寿桃,等了不知多少日夜,待到那桃子将熟未熟之际——那老和尚又来了。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就在鬼修即将伸手的前一息,轻飘飘地将桃子摘走。
一回是巧合,两回三回便不是了。
杨云天默默数着,零零总总,老和尚从鬼修手中夺桃的场景,已然不下八九次之多。旁人摘桃时,那老和尚虽也“抢”过,却远不似这般盯着一人使力气,仿佛专与这鬼修过不去。
鬼修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命不好,只是指天骂地。杨云天看在眼里,却哑然失笑。
那老和尚就这般明晃晃地截了别人的桃,还叫人家把账记在天道头上,自己躲在暗处啃桃子,好不逍遥。
两边的人自己都算“认识”,按理说帮谁都不好。可那鬼修,杨云天总觉得与自己关系更大——他是被自己召去裁决之隙的,也是在那里被和尚“修剪”掉的。
虽说是“选错了路的自己”,可到底是一条命。且那老和尚寿元无穷,轮回无尽,少一颗桃子不过少一口零食;那鬼修却已身死道消,连骂“贼老天”的资格都没了。
杨云天想了又想,觉得该帮“自己”找回这口气。
此刻他与这桃树心神相连,如为一体。枝是他的手,叶是他的耳,根是他的足,那满树的花与果,皆与他通着心意。这般奇妙的状态,不用白不用。
他下手了。
没选老和尚抢鬼修的场合——太明显,容易起疑。他专挑那老和尚截胡旁人的时候,趁其不备,以自身便是桃树的便利,在那寿桃被摘下的前一息,如同监守自盗一般,将桃子先行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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