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独守西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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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江南小曲从窗根底下飘了进来。

调子软软的，像水，哼得断断续续。阿飘的一声就往他怀里钻，叫他一把按住了。

他说。

小曲停了。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陈浩云一辈子都忘不了——哒……沙……哒……沙……一下脆，一下软。一下是绣鞋底子敲青砖，一下是光着脚，贴着地皮轻轻蹭。

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没有。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是敞着的，门外站着一道红影，可她不进来——进人家的门，她在等让。

妈蛋，还挺讲礼数。

进来坐。陈浩云先开了口，屋里冷，灯还热着。

规矩是不答话，不回头——没说他不能先张嘴。

跟人打交道，从来都是这个理：我不接你的话茬，可我出价的时候，你也别拦着。

红影进来了。

灯影里，他看得真真的。

一身红衣，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白得像宣纸，可不难看，眉眼是江南女子的眉眼，秀秀气气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屋子当间，左脚一只红绣鞋，并蒂莲，崭新崭新的；右脚光着，脚背上还沾着院子里的潮气。

阿绣先朝他福了一福。

然后她抬起手，指指自己光着的右脚，又指指左脚的鞋，两只手合在一起，比了个。

晓得了。陈浩云盘腿坐起来，鞋叫人拿了，你要讨回来。

阿绣点头。点得很轻，很慢。

拿鞋的，是活人？

点头。

县城里的？

点头。

陈浩云想了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是白事铺经的手？

阿绣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圈慢慢就红了——诡没有眼泪，那双眼睛就是红了，红得跟她脚上的鞋一个色。

行，这单我接了。陈浩云说，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做买卖讲究个交割。鞋找回来，怎么给你？烧？

阿绣摇头。她想了想，飘到窗根底下，雾似的身子探出半张脸，指了指窗台。

陈浩云一下子就明白了——前几天夜里窗台上那只鞋，鞋尖朝里，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上，那不是吓唬他，是给他看样子的。

做买卖先看货样，她早把货样送上门了。

放窗台。他说，鞋尖朝里。明白。

阿绣又福了一福，这一福，福得很深。

五更的梆子从远处飘过来。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红衣一转，人就淡了，像一滴红墨化进了黑里。

屋里，那把缺齿的木梳安安静静躺在笸箩里，铜镜上的灰，叫人擦出了巴掌大的一块。

——

天蒙蒙亮，钱老头就来了。老头儿进屋先看他，再看屋子，看完，蹲在炕沿边上抽了半袋烟。

她来了？

来了。陈浩云叠着铺盖，挺客气，福了我两回。

你跟她说话了？

谈了笔买卖。陈浩云说，她要她的鞋，我替她找。老人家，当年拉尸的那家白事铺，叫什么字号，在哪个门脸？

钱老头捏着烟杆，半天没言语。

你要去要账？

接了单，就得交割。陈浩云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再说了——妈蛋，死人脚上的鞋都扒，这家的账，我早就想会一会了。

钱老头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自称赶路的年轻人，身上有种他守了四十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老头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收账的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