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油坊夜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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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坊后墙一丈多高，墙头插着碎瓷片。

阿飘先从墙缝里挤了进去。雾身子，什么墙都拦不住。

进去一顿饭的工夫，它从门缝里飘回来，围着陈浩云疯狂比划：大锅，好大的锅，锅里熬着东西——比划到锅里熬的是什么，它卡住了，雾爪子抓耳挠腮，怎么都比划不出来。

上去看。陈浩云拍拍小玉的胳膊。

小玉伸出两只手，往他腋下一托，轻轻一送。他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飘起来，无声无息落在房顶上。

阿飘从墙缝里挤上房，落在他旁边，刚要探头，叫他把雾脑袋按住了。

他声音压到最低，先看锅里，再看人，最后看门——贼都这规矩，咱们也这规矩。

阿飘使劲点头，学他的样子，把雾身子摊得平平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位置。一人一玉一飘，在房顶上趴成了三道影子。

房顶有个气窗，油烟正从里头往外冒。他就着气窗往下看——

三口大锅，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翻着白花花的东西，油花一层一层地冒。几个伙计光着膀子拿长勺搅，搅起来的油渣，随手甩在墙角的筐里。

墙角那口筐边上，扔着一只鞋。

寿鞋，黑布面，白布里，鞋底的针脚很新——是死人没穿几天的新鞋。

陈浩云趴在房顶上，一动没动，把这一眼看进了骨头里。

无主尸。白事铺拉走的无主尸，报了官说是下葬，实际上，一部分进了义庄，一部分——进了这三口锅。

他在心里算账。一具尸出几斤油，官价灯油多少钱一斤，黑市又多少钱一斤；白事铺一边吃官价拨油，一边拿尸炼油——一头吃官，一头吃私，一尸两吃。

妈蛋。这账做得比他还精。

正看着，油坊正门响了。

两个人提着灯笼进来，灯笼上一圈黑字。伙计们见了，点头哈腰地迎上去。陈浩云眯起眼——那两个人腰里都挂着铁牌，牌子上一个字：镇。

镇诡司的人。

为首的伙计掀开一口缸，舀出一瓢油，双手捧过去。来人验了验，点头，抬走了一整桶，桶口贴上封条。封条上印着两个字：镇诡。

官家的灯，也烧这个。

陈浩云趴在房顶上，忽然想明白了一层——镇诡司的镇诡灯为什么非烧这个不可？人油里有人气，烧出来的烟，邪东西怕。

掺了鱼油劣油的，人气薄了，灯焰就绿，就不灵。

所以义庄的灯半夜会灭，所以他们敢把好油扣下来卖钱，再拿掺假的油糊弄义庄——义庄的灯灭不灭，没人管；司里的灯，一盏都不能灭。

他又把油坊的格局看了个全：前院榨油，后院晾渣，西厢房里码着成排的油桶，桶上贴着的封条——还没送出去的，都是官家的。

账一样一样记完，他刚要撤，底下传来一阵唠嗑声。

打更的老头儿蹲在油坊门口的墙根，跟人闲扯，声音顺着夜风飘上来：

……人油灯的烟，往天上飘，天就是叫这烟熏黑的。你信不信？要不夜咋一年比一年长……

老东西，胡咧咧什么。

嘿嘿，胡咧咧，胡咧咧……

陈浩云在房顶上，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记了一笔。民间的浑话，未必是浑话。

这世界的夜为什么长，他还没摸着脉——可天上那一片黑，跟人间这些烟囱，未必没关系。

临走前，他干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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