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一本老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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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头这一病，就没能起来。

夜里淋的雨，寒气入了体。当夜咳嗽，第二天发热，第三天，人烧得说起了胡话。

胡话里全是规矩。

……不答话……不回头……老头儿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灯……灯不能灭……

守了四十年夜的人，烧糊涂了，念叨的还是这三条。

陈浩云进城请大夫。

老大夫把出诊的时辰掐得死死的——过了晌午就不出门了，给多少钱都不出。

夜里出诊？老大夫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个世道，夜里出门的，只有两种，一种是东西，一种是不要命的。

白天把了脉，老大夫的话很直白：风寒不要紧，紧的是岁数到了，元气亏了。

说白了，老了。

守了一辈子夜的人。老大夫收拾药箱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夜里熬的，都是自己的阳寿。他能熬到这把岁数，已经是老天爷给脸面了。

药抓回来，熬药的活，阿飘抢着干。

它把雾身子贴在药罐外壁上，说是要看着火候。看了不到一刻，罐盖叫药气顶得噗噗响，它吓一激灵，整团雾弹上了房梁，说什么也不下来了。

还是小玉接的手。玉手不怕烫，掀盖，搅药，控火，比谁都稳当。

钱老头躺在炕上看着，有气无力地乐：我这把老骨头，喝的哪是药，是神仙汤。

——

钱老头病着这几天，义庄反倒成了最太平的地方。

阿绣从西厢出来了。

她也不做什么，就每晚搬个小凳，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的，一夜坐到天亮。红衣在夜里像一簇不会烫人的火。

满庄子的东西，鸦雀无声。停尸房里那位前任，躺得比谁都老实；后院再没有一声响动；连唤名的，都绕着义庄走。

钱老头烧退了些，靠在门框上看见这一幕，苦笑。

我守了四十年。老头儿咳了两声，不如她坐一宿。

——

第七天头上，钱老头把他叫到了炕前。

老头儿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账。

蓝布面，毛了边，纸页黄得发脆。

义庄四十年的老账。钱老头把账推过来，前头是我师父记的，后头是我。如今，给你。

陈浩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前半本是流水：某年某月，谁家停的棺，几口，欠账几何，哪年结的。字迹换过好几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是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岁月。

中间，是历任守夜人的名录。

一页一个名字，名字底下三行：来路，守了几年，怎么没的。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手越慢。

王四，邻县人，守两年，应声，殁。

李栓柱，本城人，守七个月，应声，殁。

周二狗，逃荒来的，守三年，应声，殁。

……

二十几个名字，绝大多数的死法，就两个字：应声。

账房记账，记的是收支。这本账，记的是命。一页，一条。

翻到最后一个名字，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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