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一本老账（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一页底下，死法一栏，跟旁人不一样，写着四个字：寿终，善终。

那是钱老头的师父。四十年里，唯一一个守着那三条规矩，熬到了老死的人。

陈浩云在这一页上看了很久，才接着往后翻。

最后几页，是钱老头的字，记的不是钱，也不是人——

是夜。

每年正月初一，五更，天亮的时刻。一年一行，密密麻麻四十年。

前三十五年，那行字几乎没有变化：五更三刻，五更三刻，五更二刻……

最后五年，字迹开始乱了：五更四刻，五更五刻，六更天未亮……

今年的那一行，只有一句话，笔道抖得厉害：

夜长得不像话了。

妈蛋。陈浩云合上账，半天没说话。

这本账，比一座义庄值钱。四十年的夜，四十年的命，都在这几页纸里。他心里零零碎碎记的那几笔，跟它一对——严丝合缝。

夜在变长，是拿四十年的天亮时刻，一年一年记下来的铁证。

看明白了？钱老头靠在枕上，声音虚，眼睛还亮。

明白了。

明白多少是多少吧。老头儿摆摆手，我守着这本账四十年，就看明白一件事——这世道在往下出溜，出溜到哪儿去，我不知道。我管不了啦，老啦。

他把钥匙往前一推：往后，庄里你管。

陈浩云没接钥匙。他起身，研墨，铺纸，写了一张字据，双手递过去。

钱老头接过来一看，乐了，乐得直咳嗽。

字据上写着：义庄东主钱氏，庄务由陈浩云代管，东主病愈之日，庄务原样交还。底下，年月日，画押。

你小子……老头儿咳完了，笑骂，账房当到义庄来了。

规矩。陈浩云把钥匙收进怀里，账清了，心里才清。

钱老头笑完了，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正了。

有件事，你得留神。老头儿的声音压低了，再过六天，朔夜。

朔夜没月亮，一年里阴气最重的几个晚上。往常朔夜，长明灯要添双倍的油，全院子的灯都得点起来。钱老头朝墙角努努嘴——那儿立着他拿半辈子积蓄换回来的那一桶正经豆油。

就这一桶。老头儿说，省着烧，烧不到朔夜。

——

朔夜前一天，城里出了怪事。

先是狗。全城的狗，从傍黑开始，一只都不叫了，全夹着尾巴往屋里钻，怎么打都不出来。

然后打更的传来话：城外乱葬岗，白天有人打那儿过，看见岗子上的土，一鼓，一鼓的。

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陈浩云站在廊下，看了看墙角那桶油，又看了看天色。

日头懒洋洋地往西坠，坠得比昨天还急。

阿绣。他朝西厢喊了一声。

红衣从西厢飘出来，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今夜有硬仗。陈浩云说，搭把手？

阿绣福了半福。

自家人了，礼数都省了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