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泥塑肚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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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蛋。

就在这时候，大殿里的绿烛，齐齐一晃。

陈浩云的汗毛地立起来了。他抬头——

三丈高的城隍泥塑，眼皮正慢慢抬起来。

一双泥塑的眼睛，居然有了神，居高临下，直勾勾地盯着底座前的他。

金身上，细纹地裂开，像什么东西在壳里翻身。泥塑的一根手指，动了。

两厢的判官小鬼，眼珠子齐刷刷转了过来。眼珠子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咯吱咯吱地响，像一排锈死的门轴，同时叫人推开了。

陈浩云把虎头鞋揣进怀里，人已经蹿出去三步。

最近的一尊小鬼泥塑从台上扑下来——小玉迎面一巴掌，一声，当场成了一地粉末。

又一尊判官扑到，小玉一把抓住，抡起来砸在柱子上，的一声，半面墙都在掉土。

两厢的泥塑一尊接一尊地醒。一人一玉杀出大殿，冲过山门——

可城隍没追。

三丈高的金身在大殿里慢慢转过头，那双有了神的眼睛盯着他们逃出去的方向——身子，一动不动。

它的脚，跟底座长在一起。

身后大殿里的绿烛的一声，全灭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殿里，传来一声叹息，又长，又沉，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着到嘴的菜跑了。

那东西，出不了庙。

——

巷子里，阿飘正围着孩子打转。见他们出来，它把雾身子贴到孩子耳边，用最小最小的音量，了一嗓子。

孩子一个激灵，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就好，哭就好。陈浩云把孩子抱起来，会哭就没事。

孩子叫石头，六岁，就说梦见糖人爷爷领他去看孙猴子。他爹娘还在家里睡得死沉，压根不知道儿子出了门。

往回走的路上，陈浩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攥着那只虎头鞋，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城隍出不了庙——脚长在底座上，壳快关不住了，金身上的裂纹咔咔地崩。它想吃孩子，只能靠庙祝、靠糖人担子，把孩子送到嘴边。

可今夜他端了它的菜。它饿着，壳裂着，菜还叫人截了。

这样的东西，会干什么？

要么，饿疯了，豁出去翻脸；要么——想办法挪出那座庙。

他想起白日里阿绣闻见的味儿：狗剩的鞋在庙里。一个出不了庙的东西，拿一只小孩的鞋做什么？把玩？它没那么闲。

它在数它的菜。它饿。

怀里的石头抽抽噎噎，我怕。

不怕。陈浩云说，到家了。

石头的爹娘一开门看见儿子，腿一软就跪了，磕头磕得砰砰响。

谢义庄！谢陈掌柜！

谢就不必了。陈浩云把孩子递过去，往后记住一条——城隍庙的糖，不能沾。孩子这些日子做亏梦，拿艾叶煮水，睡前洗个脚。

两口子抱着孩子，又哭又笑，摸出几个钱硬要塞。

义庄的规矩，活人的钱不挣。

——

回义庄，天将亮不亮。

陈浩云把那只虎头鞋放在桌上。阿绣从西厢出来，看见那只鞋，红衣无风自动。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她也是当过人的。她知道这只鞋意味着什么。

狗剩没了。陈浩云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可石头救回来了。

阿绣抬起头，看着他。

它出不了庙。陈浩云说，它想吃，得靠人送。今夜我截了它的菜——它饿着，壳裂着，你觉得它下一步，干什么？

廊下静了半晌。

妈蛋。陈浩云往椅背上一靠，它要翻脸了。翻脸好——它躲在庙里装神，我还不好下手。它一翻脸，神皮就披不住了。

睡吧。他站起身，养足精神。明后两天，满城的风言风语，得拿耳朵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