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于金于汤,保之万年(1/2)
“陆判官,这是环庆路送来的文书。”
一名盐铁司的小吏捧着文书快步走来。
陆北顾接过展开,是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关于缉私准备情况的回文,王德恭亲笔写的,文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推楼:边境线太长,兵力不足,番部难管,种种理由。
横山一线不仅是军事前线,更是各族杂居的地带,汉人、党项人、番人,各族百姓在此生息,商队在此往来,而青盐走私,也早已渗透进这片土地。
“让姚指挥使来见我。”
姚兕很快就来了,未着甲胄,穿着军袍,腰间却依旧挎着刀。
“侯爷。”姚兕抱拳行礼,“末将已从鄜延路各军中挑选了八百精骑,都是熟悉地形、通晓番语的。”“辛苦你了。”
陆北顾问道:“这些人可靠吗?跟青盐走私可有利益勾连?”
“可靠。”姚兕压低声音,“有不少是从种子正那里调的人手。”
种子正,便是种谔。
种谔自是可靠的,陆北顾闻言放下心来。
去年在经历了熙河开边之后,种谔回到鄜延路,经由调任到此地的权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选的荐举,已经正式接任了青涧城兵马都监。
位于肤施县东北二百里的青涧城,依仗着吐延水的地利,向东控扼着无定河河谷这条夏军南下要道,是鄜延路宋军在东侧最重要的战略支点,起着东通河东粮道、西固延州防线、北图银夏旧地的重要作用。而自种谔之父种世衡向范仲淹献策并筑城后,因数十年来实行“兴营田、引商贾、募兵马”的策略,此地不仅成为自给自足的军事要塞,而且人口兵马皆相当可观。
“好,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向西去大顺城。”
大顺城,是庆历二年,范仲淹在庆州以马铺寨为基础扩建的,彼时直面着夏国屯住了重兵的白豹城、金汤城,是宋夏对峙的重要前沿据点,夏军曾多次进攻均未能攻破,反倒金汤城最后被宋军所夺,所谓“于金于汤,保之万年”成了笑话。
陆北顾已经查明白了,正是因为此地位于环庆路与鄜延路交界,所以如今成为了青盐走私最猖獗之所在。
而鄜延路因为庞籍坐镇,所以私盐走私反而不多。
“大顺城?”姚兕一怔,“那是环庆路的地界,咱们”
“庞相公给了我们跨路缉私的权力。”陆北顾淡淡道,“庆州是青盐走私的要冲,我要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
姚兕不再多问,抱拳领命。
随后,陆北顾继续忙着整理文书,汇总情报。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子衡还没歇息?”
陆北顾擡头,见来人正是权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洗。
陆选,字介夫,景祐元年进士,庆历七年的时候参与过镇压贝州兵变,后历任秦州通判、提点陕西刑狱公事、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等差遣。
陆北顾第一次听说对方的名字,是他刚踏入仕途,作为殿中侍御史里行上朝的时候。
那时候,宰执们讨论由谁来接替王安石担任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这一差遣,是官家亲口提了陆选的名字。
陆选也算是宋庠的半个门生,关系虽然没那么近但也不疏远,再加上两人都姓陆,性格还合得来,故而这段时间相处的倒是不错。
“介夫兄,这是来寻我喝酒来了?”
“是啊。”
陆洗走进屋内,将酒壶放在桌上:“左右今晚无事,找你喝两杯。”
两人在桌边坐下。
陆洗带来的酒是本地酿的黍酒,酒液浑浊,却有一股独特的醇香。
他给陆北顾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我看了姚兕提交上来申请兵马调动的文书,环庆路可不好去。”
陆洗抿了口酒,开门见山道:“环庆路都部署、庆州知州马怀德有些说法。”
马怀德,也是一个陆北顾很熟悉的名字。
没错,就是前前任雄州知州,拉着阎士良给刘永年送礼的那位,当年如果不是他落马了,陆北顾没那么快补缺成为知州。
而马怀德其实不是文官出身,反而是武将,而且,虽然他在陆北顾的印象里是个“因为送礼被弹劾”的人,但其实马怀德在西军的资历相当深厚,战功也极为不俗。
其父是将领马玉,马怀德以恩荫入仕,初为延州南安砦砦主、延州东路巡检,在任期间数次击败前来进犯的夏军,得到了范仲淹的赏识,随后参与了修筑青涧城的工作,还因带着所部兵马杀入夏境,击破遮鹿寨、要册寨,亲射敌酋,以及率蕃汉兵马,烧荡海沟、茶山、龙柏、安化等十七砦三百余帐,斩首数百级,虏马驼牛羊上万的功劳,得到了范仲淹和韩琦联名荐举,一路高升到了鄜延路兵马都监。
在庆历和议的时候,也正是马怀德与如今是陆北顾顶头上司的高良夫,一起去跟夏国谈的划界问题,因为差事办得漂亮,庞籍很欣赏他,此后历任保安军知军、环州知州、环庆路钤辖,再往后才是在雄州知州任上落马的事情。
如今因着韩琦和庞籍的关系,马怀德又坐到了环庆路都部署、庆州知州的关键位置上。
所谓“环庆路都部署”,全称是“环庆路马步军都部署”,是负责一路军事指挥的战区主将,上只对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负责,实际掌管本路禁军、厢军、番军的全部屯戍、训练与作战事宜。
而“路都部署”这个差遣,也是因宋夏战争的爆发,而在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设置的,本来是临时差遣,后来就这么承袭了下来,在大宋的其他地方,经略安抚使或安抚使阳关路、熙河路等地,才从来没见过这个差遣。“马怀德在鄜延路和环庆路军中待了几十年,从砦主做到路都部署,根基非常深,而且与当地豪强、番部首领都有密切往来,你此去缉私,恐怕会触动他的利益。”
陆北顾举起酒杯,一口闷了。
要是在熙河路或者秦凤路,他做事绝不会这么掣肘,可惜他在鄜延路和环庆路实在是没多少人脉,路级的主官他都不认识,
嗯,鄜延路还有姚兕、姚麟、种谔这些中级将领,但环庆路基本就没有认识的人了。
陆选顿了顿,又道:“至于马怀德的顶头上司,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王德恭,他在环庆路这些年,边境非常安稳,可青盐走私却一年比一年猖獗,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北顾沉默片刻:“要么是无力禁止,要么是不愿禁止。”
“或许兼而有之。”陆选叹了口气,“西北边帅,不易做啊,既要防着夏人,又要应付朝廷,还要平衡地方各方势力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能换来边境安宁。”
“可这样的安宁,是以国库流失、敌国壮大为代价的。”陆北顾沉声道。
“你说得对,所以我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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