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编织感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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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广西的空气忽然就重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濡湿的气味。我走在街上,像一个被抽去重量的幽灵,漫无目的。旅行箱的轮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那是我和这个世界仅剩的、有规律的连接。
我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好像我生来就是要在陌生街道上行走,吸入不属于我的空气,然后离开。没有计划,没有终点,甚至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力气和记忆。一切都轻飘飘的,像这场雨来临前,天上堆积的、边缘发光的云。
手机是个麻烦。屏幕小得可怜,指尖按上去,总打不出想说的字。更麻烦的是那张迟迟未到的手机卡。我在网上订了,下单时想象着拥有海量流量、重新与网络世界接通的瞬间。可它没来。卖家发来消息,问我要身份证号,问更多信息,说需要这些才能“做出来”。真奇怪,一张卡,怎么像要亲手培育一株植物那样费时?我等不及,又好像没那么急。需要与被需要之间,隔着一层雨雾般的倦怠。
然后我就走进了那家店。一家有面、有馄饨、有粉的店,蒸汽氤氲,温暖得让人眼眶发酸。第一次进去,只是吃饭。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或许就是老板。当时没太留意,食物的热气比人的面孔更清晰。
第二次去,一切都不同了。
店门口,那扇本来可以让我边吃边看街景的窗前,凭空多了一架钢琴。漆黑的,被一种带网格的白色罩布盖着,沉默而突兀,像一个被搁置的谜题。我愣了一下,为自己原本设想的位置被占据而感到一丝歉意,对那个男人说了声“不好意思”。
这才看清他。好帅。不是精致雕琢的帅,是山水自然、经得起烟火熏燎的那种好看。眉目很深,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雨滴在水面漾开的涟漪。他摆摆手,示意不妨事。炉灶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身影晃过,还有孩子的笑闹声。他指了指,语气平常:“我老婆在煮,小孩在玩。”
小孩?我顺着望去,一个挺拔的身影,面容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青春,更明亮。我以为至多是高中生,心里还模糊地换算着这男人的年纪。后来才听他说,孩子大学刚毕业。那一刻,时间感猛地错乱了一拍。他看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他们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倒像兄弟,岁月对某些人似乎格外宽容,甚至有些慷慨得令人困惑。
正出神,店外马路上一辆车疾驰而过,碾过积水的洼地。“哗——”一声,大片水花扬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竟然绽出一种剔透的、短暂而暴烈的漂亮。我想拍下来,手忙脚乱打开手机,视频模式没调好,只摁下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又有车来,水花再起。这次,还看见两个身影,以一种滑稽的、快要摔倒的姿势,坐在那辆车的后厢(还是踏板?),不像乘客,倒像临时扒上去的,带着点仓皇又顽劣的逃票意味。可那又不是公交车。这画面荒诞又真实,像这片土地上随手截取的一帧。
记忆的线头在这里有点打结。我好像跟那男人聊起了天。怎么提起的?或许是因为店里某个角落有他的照片,或许只是某种没来由的直觉。我说:“你还在网上卖卡啊?”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容里有被识破的腼腆,也有一种“这你都知道”的奇妙共鸣。他压低声音说:“这么小众都被你发现了……别跟别人说哦。”那一刻,我们之间共享了一个微不足道却亲切的秘密。
雨势没有丝毫转小的意思,反而更猖獗了,砸在遮雨棚上轰响如鼓。我想我该走了,去看一眼时间,才五点多。原本担心赶不上回去的车——是火车还是动车?几点钟?六七点?八九点?这些数字像水里的鱼,滑溜溜地抓不住。我说:“再等一会儿吧。”
我没走,又坐了下来,问他这里去车站的车好等吗。他说,八点多会有一趟,他爸爸正好要过来,可以捎我一段。他爸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更成熟、或许更沉稳版本的他的形象。这念头刚升起,心里就漫过一片无声的涟漪。他儿子也帅,那么年轻,蓬勃如雨后新竹。可不知怎的,目光总是更轻易地落回他身上,落在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落在他被水汽沾湿的鬓角。心里有个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说:他儿子要是没对象就好了……不,其实我更喜欢他爸。他爸要是……
打住。这念头轻得像羽毛,却也重得让我暗自一惊。他有老婆,有孩子,家庭完整得像店里那碗热气腾腾的粉,汤浓料足,自有其圆满的秩序。我是什么?一个路过的、记忆稀薄的旅人,连手机卡都还没办妥。
我跟他们说起我来的地方。他们穿着单薄的短袖或薄外套,好奇地打量我厚厚的棉袄和毛衣。我让他们猜我家乡的温度。十几度?二十几度?他们猜着,笑着。我说,是零下。冬天有九个月那么长。夏天?夏天也有的,短短一个星期,也挺热。他们露出惊诧又觉得有趣的表情,仿佛我来自一个气候传说。这短暂的、关于温度的对话,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坐标,尽管那个坐标本身也正在记忆中褪色。
雨真的好大。我说,我以前不喜欢雨,后来喜欢了,现在……也还行。这话没什么意义,只是想在这喧嚣的雨声里,留下一点自己存在过的声音。喜欢或不喜欢,在这样大的雨里,都显得无关紧要。它只是存在着,笼罩一切,冲刷一切。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记忆在这里陡然断裂,像被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剪断。
没有温馨的道别,没有坐上他父亲的车,没有赶上那趟记不清时间的列车。
下一秒——“秒”这个概念对我来说也微乎其微——我被吸入了一片绝对、彻底的黑暗。不是夜晚,不是阴天,是连轮廓、声音、气味都消失的虚无。那家灯火温暖的店,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帅气的男人,那架盖着白布的钢琴,那场泼天盖地、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的大雨……全都消失了。
我没有回家。
我被留在了这个洞穴般的、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只有旅行的惯性,还在虚无中,推动着一个没有重量的灵魂,继续着不知为何开始、也不知去往何处的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