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青篷的马车(1/2)
夜色如墨,信王府的西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
唐青先下车,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示意周怀瑾跟上。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见是唐青,连忙让开。
“快进来。”
两人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院中已有人在等候,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国公。”周怀瑾行礼。
“免礼。”张维贤神色凝重,“情况有变。锦衣卫正在全城搜捕你,曹化淳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信王殿下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殿下何在?”
“在书房等你。”张维贤看向唐青,“唐少侠,有劳你在外警戒。如今这王府四周,怕也少不了东厂的眼线。”
唐青抱拳:“国公放心。”
周怀瑾随张维贤来到书房。信王朱由检正在灯下翻阅奏疏,见二人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
“草民周怀瑾,叩见信王殿下。”周怀瑾跪下行礼。
“周公子请起。”朱由检虚扶一把,打量着他,“果然是少年英才。国公已将台州之事详细告知,你们在东南所为,令人敬佩。”
“殿下过誉。草民只是尽大明子民的本分。”
朱由检示意他坐下,叹道:“如今朝中,能有你这般本分之人,已经不多了。魏忠贤把持朝政,阉党横行,忠良遭贬,奸佞当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周怀瑾从怀中取出刘振雄的供词副本,双手呈上:“殿下,这是台州参将刘振雄的供词,详述了王振私通倭寇、贩卖军火的罪行。另有物证,正由我同伴护送,不日将抵京城。”
朱由检接过,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猛地站起,在书房中踱步,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怒。
“岂有此理!东南海防,关系社稷安危,他们竟敢如此妄为!”他转向周怀瑾,“这些证据,可都核实过了?”
“千真万确。人证刘振雄现藏于安全之处,物证包括王振与倭寇往来的书信、走私军火的账本,俱是原件。此外,台州知府徐谦还在继续搜集证据,已有数名涉案官员愿出面作证。”
“好,好!”朱由检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闪着光,“有此铁证,何愁扳不倒王振!”
张维贤却道:“殿下,证据确凿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这些证据送到皇上面前,才是关键。魏忠贤掌控司礼监,所有奏疏必经他手。若无内应,这些证据只怕到不了御前。”
“国公所言极是。”朱由检沉吟道,“我已按国公之计,托人联络奉圣夫人。但客氏此人,唯利是图,若无十足把握,恐难说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唐青的声音:“殿下,有客到。”
一个身影闪入书房,竟是黄尊素。他一身便服,神色匆匆。
“黄先生,你怎么来了?”朱由检惊讶。
“殿下,出事了。”黄尊素急道,“杨涟大人今晨上书弹劾王振、曹化淳,奏疏被司礼监扣下。魏忠贤大怒,已指使御史崔呈秀反劾杨大人结党营私、诬陷忠良。东厂的人,此刻已围了杨府!”
“什么!”周怀瑾腾地站起。
“莫急。”朱由检强作镇定,“杨大人是朝廷重臣,没有圣旨,东厂不敢拿人。魏忠贤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意在恫吓。”
“但杨大人处境危险。”黄尊素道,“魏忠贤心狠手辣,若真撕破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烛火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朱由检缓缓道:“看来,不能再等了。明日便是十五,皇兄会在乾清宫做木工。本王要冒一次险。”
“殿下打算如何?”张维贤问。
“直接面圣。”朱由检目光坚定,“明日一早,本王便进宫,在乾清宫外求见。皇兄与我一母同胞,纵是沉迷木工,也不至于不见。只要见到皇兄,我便将这些证据直接呈上。魏忠贤再大胆,也不敢在乾清宫阻拦。”
“但若皇上不听呢?”周怀瑾忧虑。
朱由检苦笑:“那就跪到皇兄愿听为止。我虽年幼,却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奸佞当道,国事至此,我朱家子孙若再退缩,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众人动容。周怀瑾再次跪下:“殿下高义,草民愿效死力。”
“周公子请起。”朱由检扶起他,“你已做得够多。眼下最要紧的,是保护好刘振雄和那些物证。只要证据在,魏忠贤就翻不了天。”
“殿下放心,物证已在来京路上,有舟山水师护送,当可无虞。至于刘振雄...”周怀瑾顿了顿,“他藏身之处极为隐秘,只有我与几位同伴知晓。曹化淳绝找不到。”
“如此甚好。”朱由检点头,又对张维贤道,“国公,明日还要劳烦你,联络朝中正直大臣,联名上书。声势越大,魏忠贤越不敢轻举妄动。”
“老臣遵命。”
“黄先生,”朱由检转向黄尊素,“你与东林诸君子素有往来,烦请联络他们,共商大计。但切记,要隐秘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殿下思虑周全,臣明白。”
商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周怀瑾被安排住在信王府的偏院,唐青则隐在暗处护卫。
这一夜,无人入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宁波港,西施一行人正遭遇新的危机。
舟山水师的战船在黎明时分抵达宁波,停靠在军用码头。王大胡子安排众人下船,准备换车马从陆路进京。
“从宁波到京城,陆路需二十余日。”王大胡子指着地图,“这一路要过浙江、南直隶、山东、北直隶四省,关卡无数。曹化淳既知你们逃脱,定会在沿途设伏。”
郝铁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走水路。”陈阿水忽然道。
“水路?”
“对,从宁波沿运河北上,直达通州。运河是朝廷漕运要道,沿途有官兵驻守,曹化淳不敢公然拦截。且水路昼夜可行,比陆路快上数日。”
王大胡子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水师在运河上有几艘漕船,可以借来一用。沿途各卫所,我也有旧识,可请他们照应。”
“但刘参将晕船严重,怕受不了长途水路。”西施看向脸色苍白的刘振雄。
刘振雄强撑着道:“无妨,国事为重。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只要能扳倒王振那奸贼,晕船算得了什么。”
“好,那就这么定了。”王大胡子拍板,“我这就去安排船只,你们在此稍候,切记不要外出。宁波知府是王振的门生,城中必有东厂眼线。”
众人点头。王大胡子匆匆离去。
西施扶着刘振雄到客栈二楼客房休息,郝铁和陈阿水在楼下警戒。窗外,宁波城渐渐苏醒,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车水马龙,一派繁华。谁也不会想到,这平静表象下,正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午时,王大胡子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
“出事了。”他压低声音,“我刚得到消息,曹化淳已飞鸽传书给沿途官府,命他们严查北上人车,特别是一女两男、带着病弱同伴的组合。我们的形貌特征,怕是已传到宁波。”
众人心头一沉。
“那怎么办?”郝铁问。
王大胡子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分头行动。刘参将目标太大,需单独安置。我水师在城西有处秘密仓库,可先将刘参将藏在那里,待风头过去,再送他进京。”
“不行。”西施摇头,“刘参将是关键人证,必须和我们在一起。万一出事,也好照应。”
“但在一起目标太大,更容易暴露。”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郝铁从门缝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楼下盘查,为首的是个锦衣卫百户。
“是东厂的人!”郝铁低呼。
“从后门走!”王大胡子当机立断。
众人从客栈后门溜出,刚拐进小巷,就听身后传来喊声:“在那里!追!”
“分头走!”陈阿水推了西施一把,“姑娘,你带刘参将往左,我和郝铁往右引开他们。码头汇合!”
“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
西施咬牙,扶着刘振雄向左巷奔去。郝铁和陈阿水则向右,故意弄出声响。追兵果然被引开。
小巷错综复杂,西施不熟悉地形,只能胡乱穿梭。刘振雄身体虚弱,跑了几条巷就气喘吁吁。
“姑娘,你...你自己走吧...”刘振雄喘着粗气,“我...我跑不动了...”
“别说傻话!”西施扶着他,“马上就到码头了,坚持住!”
转过一个巷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条繁华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正好隐藏行迹。西施心中一喜,扶着刘振雄混入人群。
但她没注意到,街对面茶楼二楼,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是曹化淳派到宁波的东厂档头,姓冯,外号“鬼见愁”,最擅追踪。他早接到线报,说有一女两男进了宁波城,其中一人像是刘振雄。他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鱼儿上钩。
“找到你了。”冯档头冷笑,对身边手下道,“通知兄弟们,码头设伏。记住,要活的,特别是那个女的,曹公公有要事问她。”
“是!”
西施扶着刘振雄,好不容易赶到码头。王大胡子安排的船已等在岸边,是艘普通的漕船,毫不起眼。
“郝大哥他们还没到。”西施焦急地张望。
“再等等。”刘振雄靠着货箱坐下,脸色苍白。
一刻钟过去了,郝铁和陈阿水仍不见踪影。西施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不能再等了。”船老大探头道,“再不走,官兵就封港了。”
“再等等,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码头上忽然一阵骚乱。一队官兵冲过来,开始盘查船只。
“糟了!”西施连忙扶起刘振雄,“我们上船。”
两人刚要走,身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西施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西施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冯档头带着十几个东厂番子,已将退路封死。
“你...你们是什么人?”西施强作镇定。
“东厂办事。”冯档头亮出腰牌,“奉曹公公之命,请姑娘和刘参将回去问话。姑娘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让我们为难吧?”
刘振雄将西施护在身后,低声道:“姑娘,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跳河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
“别傻了!证据在你身上,你必须活着到京城!”
两人低声争执,冯档头却不耐烦了:“拿下!”
番子们一拥而上。刘振雄虽然病弱,但毕竟是武将出身,夺过一把刀,勉强抵挡。西施不会武功,只能躲在刘振雄身后。
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刘振雄身上已多处挂彩。就在危急关头,一声大喝传来:
“住手!”
郝铁和陈阿水从另一侧杀到,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水师官兵。原来他们引开追兵后,又杀了个回马枪,还搬来了救兵。
“王将军!”西施惊喜。
王大胡子带着水师官兵将东厂番子反包围,厉声道:“东厂的,这里是浙江地界,要拿人,得有巡抚衙门的文书!你们有吗?”
冯档头脸色一变:“王将军,你这是要跟东厂作对?”
“本将不敢。但东厂无凭无据,在浙江地界随意抓人,本将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坐视不理。”王大胡子一挥手,“送客!”
水师官兵刀出鞘,弓上弦。东厂番子虽然凶悍,但人数处于劣势,真动起手来,讨不了好。
冯档头咬牙:“好,好!王将军,今日之事,曹公公会记下的。我们走!”
东厂的人悻悻退走。王大胡子这才松了口气,对西施道:“快上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调集更多人手。”
众人连忙上船。漕船离岸,驶入运河。
“王将军,多谢相救。”西施行礼。
“不必多礼。”王大胡子神色凝重,“但我只能送你们到江苏地界。再往北,就不是我的辖区了。这一路,你们要多加小心。”
他看着众人,郑重道:“曹化淳在朝中权势滔天,各地官员多是他党羽。你们要进京,难如登天。但再难,也要走下去。大明朝,不能再让阉党祸害下去了。”
众人点头,神色坚毅。
船行运河,两岸景色渐次后退。西施站在船头,望向北方。京城,还有数千里之遥。前路凶险,但正如徐谦所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而此时的北京城,正迎来一个不平静的黎明。
天刚蒙蒙亮,信王朱由检已穿戴整齐,准备进宫。他手中捧着装有证据的木匣,仿佛捧着千钧重担。
“殿下,一切小心。”张维贤送到府门,低声嘱咐。
“国公放心。”朱由检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朱由检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他想起小时候,皇兄还不是皇帝,常带他在宫中玩耍。那时的皇兄,聪明睿智,胸怀大志,曾拉着他的手说:“由检,等哥哥当了皇帝,一定要整顿朝纲,让大明再现盛世。”
可如今的皇兄,终日沉迷木工,将朝政尽付魏忠贤。是大权在握让人迷失,还是另有隐情?朱由检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今日若不能劝醒皇兄,大明朝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朱由检下了车,递上腰牌。守门侍卫见是信王,连忙行礼放行。
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乾清宫外。朱由检整理衣冠,正要请太监通传,却见魏忠贤从里面走出来。
“哟,信王殿下,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啊?”魏忠贤皮笑肉不笑。
“本王要见皇兄。”
“不巧,皇上正在忙。殿下有什么事,跟咱家说也一样。”
朱由检强压怒火:“事关重大,必须面呈皇兄。”
魏忠贤眯起眼睛:“殿下,不是咱家说您。皇上日理万机,难得有闲暇做点喜欢的事。您这做弟弟的,不体谅也就罢了,还来添乱,这不太合适吧?”
“魏公公,本王要见皇兄,你敢阻拦?”
“不敢。”魏忠贤嘴上说不敢,身子却挡在门前,“但皇上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殿下请回吧。”
朱由检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忽然跪下,高声道:“臣弟朱由检,有要事面奏皇兄!事关东南海防,关乎大明江山!请皇兄拨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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