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正月十五的马车(2/2)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清晨的街道。沈阳城的正月,空气里还飘着鞭炮残留的火药味,混着家家户户早炊的煤烟气息,暖融融的。过小北边门铁道时,凉水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肃穆。
过了小北边门,便算踏出了沈阳城,周遭景致渐渐变了。马路变窄,路边立着光秃秃的白杨树,远处能看见菜田的垄沟,盖着一层未化的残雪。路过第二道铁路线时,我们全都下了车。约莫等了十分钟,一列拉煤的火车才哐当哐当地驶来,车轮碾过铁轨,震得脚下发麻,白烟冲天而上,弟弟兴奋得在一旁直跳脚。
过新开河时,桥面不宽,马车缓缓晃悠。河面的冰层开始消融,裂开一道道细缝,折射着正月清晨清冷的天光。车老板叹道:“桥那边的旧桥墩,还是伪满时候修的,有些年头喽。”
跨过最后一道铁路线,父亲指着前方一片屋舍:“快到了。”
柳条湖烧锅大院,比我想象中还要齐整气派。一人多高的青砖墙,门洞宽阔得能并排过两辆马车。院里一排排平房整整齐齐,每户门前都带着小院,烟囱里飘着袅袅青烟,满是人间烟火气。
我们的新家在院子南面第一排,居中不把山,门前不仅有小院,还带一间小仓房。母亲第一个冲进去,站在屋子中央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这么宽敞!这么亮堂!”
的确,比原先的厢房大了一半还多。窗户朝南,暖阳直直地洒进来,地上铺着青砖,虽有些磨损,却干干净净。最让人欢喜的是,这是独门独户,再也不用和别人挤在一个厨房里周转不开。
白双龙又跟着忙前忙后,卸车、搬物、归置摆放,一刻不闲。他力气实在大,一个人又把那口酸菜缸稳稳抬进屋里。母亲打来井水,大家洗了手脸,额头上都冒着温热的汗气。
“这院子真好,”白双龙满眼羡慕,“能在院里踢毽子、抽陀螺,还能养家禽。”
“夏天你一定来,咱们在院里乘凉。”我连忙接话。
等一切归置妥当,太阳已经西斜。我想留白双龙吃饭,可新家还没开火,连口热菜都做不出。
我送白双龙出院门,一路陪着往回走。暮色渐渐沉下来,城郊的路上行人稀少,远处农家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
走到沈哈铁路线旁,白双龙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再送你就走太远了。”
“双龙,今天真谢谢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咧嘴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客气啥!以后常来找我玩,或是我来找你,反正路我已经记住了。”
我站在铁轨旁,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小,最终融进沉沉暮色里。风有些凉,我裹紧棉袄,转身往新家的方向走。
远远地,新家的灯已经亮了。母亲在屋里生起炉子,父亲在一旁劈柴,弟弟蹲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来,炊烟袅袅升起,轻轻融进正月十五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简单却温暖的搬家饭——母亲用带来的挂面煮了汤面,卧了六个鸡蛋,一人一个。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一碟撇了疙瘩咸菜,可热乎乎的面汤下肚,从心口暖到脚尖。
吃完饭,一家四口坐在新家的炕上。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透过窗户洒进来,不用点灯,都能看清彼此的眉眼。
“今天正月十五,”母亲轻声说,“咱们家,团圆了。”
父亲点点头,连日折磨他的胃痛,似乎也轻了许多。弟弟早已趴在被垛上,睡得香甜。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院里满地的月光。这里没有城里四合院的喧闹,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梢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倒衬得夜更静谧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母亲为何执意要在正月十五搬家。老话说“正月不搬家”,怕的是动了根脉,扰了安稳。可真正的安稳,从不是守着方寸之地不敢挪动半步,而是一家人相守在一起,无论去往何处,都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滋有味。
许多年过去,我依然清晰记得那个正月十五。记得马车轱辘碾过街道的声响,记得铁路线旁白双龙挥手的身影,记得新家第一盏灯亮起时的暖光,记得那碗简单却滚烫的热汤面。
那一次搬家,搬离的不只是一间旧屋,更是奔向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与希望。而母亲拍板决定时眼里的光,比任何老规矩老话都更有力量——那是对好日子的笃定期盼,是母亲在最朴素的烟火日子里,生出的最坚韧的勇气。
正月十五的明月,静静照着烧锅大院,照着每一户用心过日子的人家。那轮明月见过人间太多变迁,它最清楚:有些根,从不是扎在某一片土地上,而是扎在一家人彼此牵挂的心里。